初入龙乐园中,她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只有着琥珀金瞳的龙。冥金性子矜傲,初次见面时他对她不屑一顾,冷冷地用龙尾把她扫拂在地,她当时便哭了,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红了,狼狈地跑出了龙乐园。
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来了,但第二天她又来龙乐园找冥金了。昭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肯答应与她走,她便天天来找他,百般哄他,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干粮分给他,她费了好多功夫,可是这条龙太高傲了,他始终不为所动。
直到某个雨天,山地路滑,她跑去龙乐园的途中差点摔倒在悬崖边,荷叶做成的伞都摔坏了,冥金飞出了龙乐园救了她。说不上是谁带谁走,冥金跟着当时只有几岁大的她回家了。
一条龙,一个小孩,他们共同生活了很久。她喜欢向朋友分享美食一样,给他投喂东西;喜欢在夏夜中,躺靠在他身上读着一本本书;喜欢与他待在同一个家中,所以她给他用树木扎建出简单的院子,让他也能待在“家”里。
她俨然已经把冥金当成了她的亲人。
可是现在这最后一个亲人,为了保护她倒在了她眼前。
喧嚣的战火中,许是她的哭声太过悲怮,即使物种和语言的隔阂,也无法阻挡那情感的传达,飞腾的龙灵看着地上的一人一龙,一时没再发动攻击,默了声。
他们可能也没想到冥金会做到这一地步,翅膀也折了,身子都焦烂了。同样没想到昭宜会这么为冥金难过。
昭宜趴在冥金身上,脸上满是泪水,沾满尘土的手不断推着他,喃喃着:“你醒来……你不能睡着……”
冥金勉强睁开眼,望着眼前的女孩,昭宜激动得抱住他,可是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眼前模糊得看不清她模样了。
他身为龙族战士,生活在龙族城邦上时,从来没想过会认人类为主,更何况是认个没长大的小孩为主。
他在城邦上时听说过,有些龙灵与人类交好,会献上所有的忠诚认定那个人类,或为主人,或为朋友,或为爱人。他一直以为只有未开心智的小龙才会轻易被人类骗去,明明龙才是拥有更强大力量的种族,却甘愿屈居人下,人类肯定是骗了那些幼稚的龙,用一次善良的施予便哄得那些幼龙死心塌地。
他觉得自己肯定不会这样,何况他是下界来寻龙族的长老的,他有使命,他与人类对立。
遇到昭宜,在他意料之外。
刚见到她时,他便知道这是个麻烦的小孩,即使后面恻隐之心动了,跟着她回家,他也并不想多搭理她。
家里没有大人没劳动力,她养自己都困难,多了一条龙后,他断定她会利用自己讨活路,但她没有。她整天跑窜在高丘市场里帮大人们的忙,换一口吃的,甚至拉着他去丛林中打猎,对于那些小动物,冥金基本动动手指就能捕获,但他始终没动作,就看着昭宜为了扑一只兔子,从白天忙碌到夜晚。
他等着昭宜向他开口,但她没有。夏夜的晚上,女孩提着抓到的兔子,向他扬起的笑容很明亮。
他体型太大,没法住进她的家里,她耗了不知多长时间,搜集木材、搭建栅栏、种上果树,在她的家周围搭了一个宽大的院子,容他夜晚栖息。
他其实不需要那院子的,昭宜却在院子搭建完成那天,显得非常高兴。那天阳光正好,他在院落里小憩,听到她二楼房间开窗户的声音,金瞳睁开,便和昭宜对上视线,她趴在窗边高兴地和他打招呼。
那一刻,他隐隐懂了这个女孩的心。
在某个黄昏,她踩着落日从森林中跑回来,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许多他听不懂的话,模样高兴。她掏出了一个花环,在他眼前摇动。
那花环上编着五颜六色的花,看得出编织的人十分用心。她踮脚想给他戴上,女孩的眼眸期望地望着他,冥金最后还是伏地身子,让她亲手给自己戴上了那鲜艳的花环。
他想保护她,在看到明洛水等人救到长老时,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昭宜,长老获救,他们的族群再没有理由居于人下,他们多年的怨气会血洗高丘,他想护着她走,但最终听到她想去救人时,他还是跟着她走了。
他是一个战士,他对自己的主人献上所有忠诚。
此刻倒在地上,他的皮肉火辣辣地疼痛,过于疼痛时,神经麻痹了,再也发不出嘶喊声了。他不怕死亡,他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孩,心里放心不下她。
可他也遗憾,不能再陪伴她了。
眼皮变得沉重,他还想再多看看她,但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昭宜无措地看着他,那双金瞳似是痛苦而疲倦,又似带有一丝留念,最终缓缓地阖上了。
昭宜颤抖着手摇他:“不……不……”
她眼泪流干了,凝固在脸颊上,但她的龙再也不会睁眼了。
朝遗于世,她的父母遭遇不幸,早早离开了她,而十多年后的今天,她的龙带着她所有孤单的泪水,永远离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