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莫很不情愿地和宁屿约在基地的休息室见面。
结果到了休息室门口,才发现里头有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分部的一个选手正拿着手机在打视频,脸上挂着幸福的笑。
打扰人家和女朋友打电话总不好,迟莫只能跟着宁屿去了小区门口。
到了小区门口才发现,其他的什么咖啡店奶茶店都已经关门了,剩下亮着灯的,只有一家24小时城市书房。
迟莫从没进过这样的地方。
算起来,恒星从八岁开始就接触游戏了。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老人家也根本不懂怎么带孩子,每天给两口饭吃也算拉扯着带大了。
上了小学,他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之后,很快就开始泡网吧——书也不读了,学也不去上了,天天就是沉迷在游戏里,没日没夜地上分。
当时,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因为他身边的人都过着这样的人生。
不出意外的话,他曾经的人生也应该和那群狐朋狗友一样:初中辍学,外出打工,攒一点钱,娶妻生子。
可是,意外偏偏就发生了。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对游戏有着惊人的天赋和理解力。十一岁的时候,他就去市里打网吧对抗赛,拿了一笔不少的奖金;十二岁,就有数不清的人找上门来,请他代打上分,他这才知道玩游戏也能赚这么多钱;而十三岁登顶亚洲服天梯的那一天,国内顶尖豪门战队就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恒星的人生,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光芒万丈。
外人看他这一路,都是顺风顺水,不可能有什么烦恼。
只有迟莫自己知道,站在聚光灯下的他,很快就后悔了。
后悔自己这么早就踏入名利场。后悔自己读书太少。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光鲜亮丽的日子背后,只有无以言说的痛苦。
采访的时候怕说错话,发微博的时候怕打错字,面对职业瓶颈时,队里的心理辅导师有那么多大道理可以告诉他,但是他偏偏消化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苦练技术。
越往前走,越发现自己的浅薄。
天知道他那时候有多羡慕那些读书比他多的队友。
迟莫小心翼翼地走进这间书房,就像踏入一个神圣之殿。他的目光流连在书架上,宁屿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样。
“你很爱读书?”宁屿挑眉。
“啊……还好吧。”迟莫有些心不在焉地回,“这里的书都能借去看吗?”
宁屿点了点头:“你去网上申请一个电子借书证就可以。”
“怎么申请?”迟莫问,宁屿竟从他的目光中读到了一丝恳求,“教教我。”
不再是明星选手的迟莫,忽然明白了老天让自己重来一次的意义。
宁屿有些不自然地与他错开目光:“等下。我们先聊正事。”
“哦,对对。”迟莫这才想起此行目的,“宁屿……哥,你叫我来,是什么事呢?”
不叫屿哥是他最后的倔强。
宁屿带着迟莫在角落里找到一个位置坐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场:“迟莫,你很强。”
迟莫:“还好吧宁屿……哥,我最高段位也就亚洲服天梯第78,水平也就一般吧。”
——呵呵,想诈我,我也是做了功课的好吧。
这有零有整的排名报得这么准确,宁屿也是一愣:“……我知道。”
——这狗/逼东西,知道了还要让我亲口说出来,就是想侮辱我。
只可惜,迟莫压根不会被伤害到:“宁屿哥,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了,我是个直接的人,有什么话就直说了。今天你们让我去试训,我是很高兴的,但是我也知道我自己水平不行,肯定也是跟不上一队的节奏的。我这人最有集体荣誉感了,如果我们这个团队毁在我这里,我的精神压力真的会很大,会崩溃的,到时候不仅打不了比赛,还会影响整个团队的氛围,是很得不偿失的事。”
总之,一句话的宗旨:我很菜,别拉我。
宁屿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迟莫,我也是个直接的人。”
迟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这双手上。
宁屿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像冬天落了花瓣的梅枝,自有风度。
比起自己还是恒星时的那双小胖手,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怪不得以前每年年底活动,联盟都要拉他去拍活动,而不来找自己。
迟莫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那里去,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神思,只听到宁屿问他:“……你直接告诉我,你在哪家试训过了?”
迟莫:“……啊?”
他的目光终于从对面的那双手上挪开,随即撞进对方的眼睛里,撞了个猝不及防:“你的意思是,我去外面偷偷试训了?”
转会期都没到,转会渠道都没开放,自己和DG的合约也没到期……
这狗/逼怎么会这么想自己?
他看上去是这么没有契约精神的人吗?
迟莫有些急,甚至还把“偷偷”这两个字着重强调了。
宁屿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没有下家,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做了?”迟莫急得脸都涨红了,也不管刚才宁屿说了什么,胡乱为自己辩驳了一通,“我Rank最高才78,你想让我有多强?!你常年Rank前三,你肯定想象不到世界上还能有人菜成我这样,这个我理解。但是如果你还质疑我是伪装菜鸡,而不是真的菜,那我真的觉得你有点侮辱人了。毕竟你今天看到我的那些菜/逼操作就是我的正常水平,我绝对没有装菜,我就是纯菜!”
一通辩白,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迟莫说得急了,气都有些差点喘不上来,嗓子眼还有些毛毛的痒,让他忍不住猛烈咳嗽了起来。
昏暗的路灯透过玻璃轻轻落在他们的身上。宁屿的半边脸还烙在暗处,嘴角似乎噙了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