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小时后，巫曜二人回到了奔晷招待所。

巫曜拉着穆佑宁走进了三楼的房间。穆佑宁刚关上房门，巫曜就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穆佑宁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他在巫曜的耳边柔声道：“怎么了？”

巫曜没有回答。

穆佑宁只觉得肩头有些湿润，“你哭了？”

巫曜呜咽着回答：“没有。”

穆佑宁扶起巫曜的头。巫曜眼角泛红，脸颊旁还垂着一滴泪珠。

他揩去了那滴水珠，“到底怎么了？”

巫曜再次把头埋进了他的肩窝，“我怕你扛不住金丝雀的压力，把我们谈恋爱的事交代出来。”巫曜又抽泣了几声，“我不想害你坐牢。”

穆佑宁一愣，他倒是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面对柳朝旭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应对审问，如何控制信息素，如何隐藏身份，他完全没想到巫曜也在担心自己。在巫曜这里，他们之间的恋情才是绝对不可以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这不没事吗？”穆佑宁拍了拍巫曜的背，“你和我说说，我走了之后，你那边都发生了什么？”

巫曜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抹了抹眼角，坐到窗边的沙发上。

他和穆佑宁讲起了那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事。

巫曜一边说着，一边从巫师袍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支特制的钢笔。穆佑宁记得那支钢笔，来晟京之前，他还问过巫曜这支钢笔的事。

听到巫曜用钢笔中的刀刃胁迫邓昕曙时，穆佑宁也吓了一跳。

“那是金丝雀啊，你不怕被清算吗？”

巫曜勾了勾嘴角，“那时候我哪里顾得了这么多，我只想早点出去找你。”

“那后来呢？”

“后来，邓昕曙用对讲机喊郑和暄过来开门。郑和暄过来后，我就把邓昕曙劈晕了。我躲在门背后伏击郑和暄。控制住郑和暄后，我就命令他带我去找你。”

穆佑宁突然扑哧一笑。

巫曜问他：“你笑什么？”

穆佑宁以手掩面，“不好意思，就是觉得你的措辞很可爱。感觉比起警察，你更像歹徒。”说完后，他又笑了几声。

巫曜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别笑了，快说说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穆佑宁调整了一下呼吸，“邓昕曙把我带到了那个房间。他从后面一把把我推了进去，然后很快关上了门。我刚进去的时候，房间里非常黑，我还以为是休息室停电了。这时候，柳朝旭开口叫我。因为房间里太暗了，我是顺着他的声音摸过去的，路上我还差点摔了一跤。”

“房间里真的这么暗吗？”巫曜疑惑道。

“可能是因为瞳孔的差异吧。”穆佑宁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好像有学者研究过，不同的瞳色对于光感的程度不同。在昏暗的光线下，这种差异会更加明显。现在回想起来，柳朝旭当时应该是故意把光线调得那么暗的。他想营造某种恐怖的氛围，却忽略了这种光感上的差异，那时候我完全不觉得害怕，只想找一个亮一点的地方。”

穆佑宁说的不全是假话，那个房间的光线对他来说确实是暗过头了，他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勉强看清柳朝旭的长相。

“那后来呢？”

“我走到他旁边后，他才打开了一盏灯。那盏灯照着一把椅子。他让我坐到那把椅子上。我走过去拖那把椅子，结果那把椅子是被固定住的，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才隐隐觉得不对劲。但那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坐下后我还让柳朝旭把他的桌子一起拖过来。”穆佑宁扶额，“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神呐，我到底做了什么？”

“哈哈。”巫曜被穆佑宁的样子逗乐了，“你完全没意识到他是来审你的吗？”

“我有什么好审的啊？”穆佑宁笑着反问道，“我让柳朝旭搬桌子的时候，柳朝旭没吭声。我还以为是他年纪大了，搬不动桌子，后面我还起身帮他搬桌子，搬到一半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事情好像不太对，这人该不是要审我的吧？”

“哈哈哈哈。”巫曜笑得更大声了，“柳朝旭的年纪也没有那么大吧，你怎么会觉得他搬不动桌子？”

“我说了，我看不清楚啊。我只能通过信息素判断，他的年龄在50岁以上。谁知道他是51岁还是71岁啊？”穆佑宁摇了摇头，“当然，后来我有向他解释过光线的问题，我还跟他道歉了。”

巫曜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他接着问道：“可是，你完全不担心他来审你是因为我们的事被人发现了吗？金丝雀最擅长利用人的恐惧心理，让人交代出心中的秘密。柳朝旭既是审讯专家，又是嗅闻师，你心里有顾虑的话，他一定会发现的。”

穆佑宁伸手握住了巫曜的右手，“可能是因为在我心里，我没有做任何不对的事。既然是正确的事，我就无所畏惧。”

这句话其实是所有修行者控制自身信息素的心法。“无所畏惧”看上去很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很难。

人类在漫长的演化史中习得了一种生存策略，这种生存策略教导人类要学会瞻前顾后。因为未来的不确定性，人类会本能地忧虑明天，恐惧失败，计较得失，权衡付出与回报是否成正比。

但对修行者而言，只有真正克服这种忧虑、恐惧与权衡，才能彻底掌控信息素。只有他们全然地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嗅闻师才无法在他们的信息素中发现可疑的情绪表达。“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就是相信的力量。

巫曜怔了怔，“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和我谈恋爱不是一件错事？”

穆佑宁勾起嘴角，“爱怎么可能是错的呢？如果忧虑未来，恐惧被捕，计较付出，那还是爱吗？难道你是因为知道我们的爱情一定有结果，你才爱上我的吗？如果当初我担心将来会被抓捕，又怎么会答应你的追求？”

巫曜闻言激动得在穆佑宁的嘴唇上啄了一口。如果不是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硌着巫曜的身子，他一定会让这个短暂的亲吻变得更加绵长。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穆佑宁真正爱的是世界和平。为了践行这个理想，他可以克服一切恐惧，战胜所有负面情绪，其中也包括对巫曜的愧疚之情。虽然认识巫曜后，穆佑宁时不时会跌回那个怀疑的状态，但他相信自己终会战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