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生病,你尽管挂在我背上。”
说着,莫让尘背对着她,半蹲下,好让她趴上他身。
莫辞盈沉默了片刻,轻轻趴了上去。
她好轻好轻,手臂环抱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后背,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像一片羽毛,可莫让尘却瞬间觉得肩膀像被千斤巨石压着,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酸痛,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从她趴上身开始,他的鼻腔里就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烧香烧纸钱的味道。
“要一直撑着这把伞,别让这些肉泥血水,再沾染到你的头顶上。”
“好。”
莫让尘紧紧攥着伞柄,背着她就准备往外走。可脚下的肉泥血水,从他迈出第一步开始,就瞬间凝固成了类似果冻胶的质感,牢牢粘住他的腿脚,使他每迈出一步都格外的艰难,需要用力往外拔,才能把脚抽出来。
才走到门口,他就已经疲惫得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只觉腿脚似乎承受了千斤重,像灌了铅一样。
门外的走廊,比房间里更加阴森恐怖。所有吊尸脖颈间原本挂着的布条绳索,竟无一例外全都变长了,统一保持着吊尸下压垂着的脚尖,刚好点在地面的高度。
这个高度,刚好能让莫让尘清楚地看见他们的死相,被吓得腿软,顾不得休息,只想赶快离开,可当他踏出大门的第一步,所有吊尸全都机械卡顿地动了动脖子,扭得咔咔作响,随又很快停止。
他试探性地迈出第二步,果不其然,吊尸们又动了。
这次,它们怪异大力地扭动着上半身肢体,骨头断裂的声响此起彼伏,且全都转头望向了他的方向。原本背对着他的吊尸,头硬生生地转了180度,面朝向他,身体却依旧背对着,低垂着头,上抬着眼瞳,阴恻恻地盯着他,嘴里不断重复着空洞又执着的呼唤:“妈妈……妈妈……妈妈……”
“嘘,别怕,别说话。只要你的身体被完全遮蔽在伞下,它们就看不见你。走快些,这些魂体可能会闻到生人的气息,只是确定不了你的位置,所以要走快些,也千万别触碰到它们,躲着些走。”
莫让尘点了点头,凝神闭气,锁定电梯口的方向,快速迈步前行。
霎时,这些吊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扭动挣扎着全身,上吊绳索系在漆黑天花板上铁挂钩的另一头,宛若有了生命力,拖拽着它们胡乱在走廊里乱逛,像一群无头苍蝇,却又始终在莫让尘周围打转,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莫让尘走的每一步都格外谨慎小心,生怕和这些吊尸有任何的肢体触碰。可很快,他就有些应付不过来了,刚躲完身前这个晃过来的吊尸,又差点触碰到身后朝他身体挥过来的冰冷鬼手,吓得他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来到电梯前,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伸手抠掉糊住电梯按钮的厚厚肉泥。肉泥软塌塌的,带着温热的黏腻,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暗红色的絮状物。
趁着按钮上只沾了薄薄一层血膜时,他赶紧用力按向下行键,按键陷下去,却没有发出往常清脆的“嘀”声,只有一声闷得像埋在土里的异响。
等了好久,电梯都没有来,楼层显示屏漆黑,偶尔闪过几道乱码似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濒死之人的心跳。
头顶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只有伞面泛着的淡白微光,勉强照亮身前一米的范围,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里,吊尸们“妈妈”的呼唤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无数只小虫,钻进耳朵里,啃噬着神经。
就在莫让尘急得额头冒汗,抬手想再按一次按钮时,一个稚嫩又沙哑的声音,突然从电梯门缝里钻了出来,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黏腻,血腥,潮湿。
“妈妈……你要去哪里?”
莫让尘浑身猛地一僵,这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有个冰冷的孩子正贴在他的后颈窝说话,湿漉漉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羊水的腥甜,冻得他汗毛根根倒竖,后颈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一点点看向那道仅容一指宽的电梯门缝。
黑暗中,一双惨白浮肿的小手正扒在门缝边缘,指甲盖泛着青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肉泥絮状物,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迫不及待地抓挠什么。
紧接着,一缕湿漉漉的黑发从门缝里滑了出来,像冰冷的蛇信子,轻轻缠上了他的手腕,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肤钻进血管,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妈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委屈的哭腔,电梯门缝被那双手一点点扒开。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终于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扑面而来的不是电梯里的金属冷味,而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陈旧腐臭与腥甜,像打开了一个尘封百年、装满死胎的陶罐,呛得莫让尘瞬间屏住呼吸,胃里翻江倒海。
电梯轿厢里根本没有地板,只有满满当当、正在缓缓蠕动的暗红色肉泥,肉泥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无数只细小的、惨白的婴儿手从肉泥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挠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有的小手已经长出了完整的指甲,有的还只是半成型的肉团,却都朝着莫让尘的方向拼命伸展,想要抓住他的脚踝。
鬼夫妻家那张全家福上的女孩,小智,就站在肉泥的正中央。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暗褐色血渍的碎花童裙,裙摆早已被肉泥浸透,紧紧贴在瘦小的身体上,勾勒出骨头的轮廓。
小智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和轿厢里的肉泥融为一体,无数根青黑色的脐带从她的后背、腰腹、甚至脖颈处伸出来,像扭曲的藤蔓一样缠绕在电梯的四壁和天花板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蠕动,脐带末端还在不断滴落着粘稠的透明液体,落在肉泥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的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莫让尘的方向,不断往外流淌着浑浊的乳白色脓液,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凄厉:“妈妈……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不见了……你把我的眼睛藏到哪里去了?”
闻声,走廊里所有的吊尸瞬间停止了打转,齐刷刷地转过头,动作整齐得诡异。
原本拖拽着它们的绳索猛地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不堪重负的声响,紧接着,所有吊尸同时松开了抓着绳索的手,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砸在地上,却又立刻用扭曲的姿势爬了起来,四肢着地,朝着电梯口的方向疯狂扑来。
它们的舌头伸得老长,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血痕,指甲又尖又黑,深深抠进水泥地里,嘴里疯狂地喊着,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疼:“妈妈!妈妈!别走!带上我!妈妈!你又不要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