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莫让尘只觉颅腔里像是被狠狠砸进一块冰锥,尖锐的痛感炸开,眼前骤然坠入黑暗,四肢百骸的力气被瞬间抽干,直挺挺地晕厥倒下。
不知迷迷糊糊在混沌里沉陷了多久,无边黑暗中反复掠过那些破碎又诡异的梦境片段,他才猛地呛咳着清醒过来。
周围的一切,还是客房原本的模样,他身体里那股灼烧五脏六腑的燥热情欲,也已彻底消散,只余下浑身黏腻的冷汗,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踉跄着跑进浴室,山里水管流出的自来水仿佛被深山寒泉冰镇过,凉意顺着指尖窜进骨头缝里。他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一把又一把,刺骨的凉意激得他牙齿打颤,意识才勉强从混沌里抽离。
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陶瓷洗脸池边,他抬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方才梦境里的画面正在飞速褪色、模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擦去,他攥紧拳头,疑惑地喃喃自语,声音发颤:“是梦吗?可那触感,那眼神,怎么会这么真实…”
洗完澡换上宽松的浴袍回卧室,只见莫辞盈正静立在床边,素白的指尖轻点着棺材上盛放的花蕊,那花蕊里渗着细如发丝的血线,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情绪低得吓人。
“你,吃花瓣了?”
“就吃了一片。”
莫让尘垂着眼,不敢与她对视,下意识隐瞒了梦境,脸不红心不跳地淡定说谎,指尖却在袖口里微微发抖。
“吃完,有没有什么异样?”
她的指尖顿住,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般。
“没有,就是做了个感觉很真实的梦,但我已经记不太清楚,梦里发生过什么了。”
“衣服裹严实些,夜里冷,快睡吧,今晚的供养香,可以断供。”
她看起来显然藏着心事,周身的阴寒比平日更重,说完便身形一晃,躺回了那口泛着冷光的棺材里,棺盖缓缓合上,只留一条细缝,透出里面森冷的气息。
他躺进被窝,客房的床远不如家里定制的大床宽敞,棺材上的花朵就绽放在他枕边,清冷的香味萦绕在鼻尖,本该令人安心,可瞌睡袭来的瞬间,他心里却莫名惴惴不安,这才猛然惊觉,自进入莫家老宅开始,纠缠他的鬼新娘、那根链接他们魂魄的漆黑锁链,就彻底消失了踪迹,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困倦如潮水般猛烈袭来,压过所有疑虑,他阖眼沉沉入眠。
下一秒,一阵被冰冷花藤死死束缚的包裹感骤然勒紧全身,刺骨的凉风扑面而来,尖锐的车辆撞击巨响、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轰然炸响在耳边,震得他耳膜发疼。
花藤轻轻将他放下,他猛地睁眼,心脏瞬间揪紧,她的棺材正悬浮在十字马路交汇口的正中央。
一旁的车祸现场触目惊心,肇事轿车损伤不大,车前仅有轻微剐蹭和保险杠凹陷,可旁边的电动车却被撞得彻底散架,铁皮扭曲成狰狞的形状,外卖箱炸裂开来,里面的餐食散落一地,黏腻的食物汁水、饮料残羹混着鲜血,在柏油马路上晕开一大片暗红污渍,像张狰狞的血嘴。
外卖员被撞飞离电动车足足五米远,肢体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混乱交叠重压着,双腿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身体被身下的四肢顶得高高拱起,头颅却从最下方硬生生伸出,下巴死死磕着冰冷的地面,面朝撞他的轿车,死不瞑目。
那双瞪得浑圆的眼珠子被头顶流淌而下的鲜血染得通红,像两颗淬了血的玻璃珠,嘴里塞着一张长长的小票单,半张染满鲜血,被夜风一吹,轻飘飘地飘摇,像是在向他招手。
轿车的斜背后方向,游乐场的门头彩灯正疯狂转着圈闪烁,红的绿的紫的光怪陆离,门头牌匾顶部的小丑艺术装置灯光忽明忽暗,将那张本该欢乐的笑脸映照得阴瘆无比,嘴角咧开的弧度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划开,眼神里满是戏谑的恶意,仿佛是紧盯着车祸现场、幸灾乐祸的恶鬼,透着杀意。
莫让尘牵着她的手走向外卖员,蹲下仔细查看外卖员嘴里含着的那张染血小票。
小票上,店家名称位置处,赫然有着四个漆黑大字:
南山公墓。
“又是南山公墓,今天早上的恶心外卖上的小票单据,也是写的南山公墓。”
继续往下看,外卖地址写着:雾京市月啼区海峡路观澜公寓4楼3—2号。
签收人:陈先生收。
外卖点的是香烛四套,纸钱八封,元宝十个,以及,一个纸扎马,全是给死人用的祭品。
她的目光落在外卖员扭曲的手臂下,一张边角染血的卡片露着一角。“你看外卖员右手肘下压着的卡片。”
他拽着卡片裸露的一角扯出,才看清是张名片大小的商家卡。
商家卡正面背景图是远眺俯瞰南山公墓的实景照,墓碑林立,阴气森森,卡片表面用暗红色的蜡油凝固成凸起的“南山公墓”四个大字,蜡油里还混着细碎的泥沙。下方,还有一行用红笔手写的小字,字迹扭曲狰狞,像鬼画符:
顾客哥哥,记得把我的眼珠子退还回来哦。
——南山公墓外卖店老板小痣。
翻面,另一面的背景图更是莫名其妙:一块被挖得到处是坑和土堆的烂泥地里,插着好些歪斜得歪七扭八的墓碑,还有随处乱摆的破旧棺材,那些棺材貌似年代久远,又好似遭到了暴力破坏,部分只剩朽木残破断裂的破板,露着里面漆黑的空洞。
泥地上方,散乱吊着许多被吊死的尸体,尸体穿着古怪的旧衣裳,像是旧社会的神婆、祭司,个个光着脚,两只脚的中央,各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尖穿透脚掌,鲜血淋漓,尸体低垂着头,长发遮面,一动不动,像一串串风干的腊肉。
正当他们疑惑这些吊尸的身份、这些奇装异服的来源时,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亮起刺眼的红灯,照得整个路口一片血色。
紧接着,四辆电动车同时疾驰而来,都在即将冲出斑马线最外侧线时,紧急猛刹住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骑手的怒骂声轰然响起,将他们思绪打断。
莫让尘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四个外卖员的脖颈处,都系着一条几近透明的白色布条,布条轻飘飘地飘向上空,末端系着的,竟是一个个面目狰狞的鬼魂!
它们低垂着头,长长的凌乱头发遮着脸,脸上戴着凶面獠牙的诡异面具,獠牙外翻,眼窝漆黑,浑身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而它们的穿着,和南山公墓商家卡片背面背景图上的吊尸所穿衣服,一模一样。
其中一个外卖员眼见车祸现场,脸色惨白,连忙掏出手机报警,随后下车走向事发轿车,意欲寻找肇事司机。
然而,刚靠近轿车半步,他就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吓得连滚带爬地尖叫着迅速逃离,慌忙骑上电动车,手颤抖得好几次都没插稳电动车钥匙,指尖抖如筛糠。
“哐当”一声,钥匙落地的刹那,寂静的十字路口转角突然出现无数道刺眼的电动车车灯。
抬头望去,只见,数百辆外卖电动车同时朝十字路口中心疯狂开来,车灯照亮了骑手们呆滞麻木的脸,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车上都载着纸扎人、纸扎马、香烛纸钱等阴邪祭品,车筐里的纸扎人咧着嘴笑,眼睛是用黑墨点的,直勾勾地盯着路口中央。
路口处的四个红绿灯同时诡异亮起绿灯,前排车辆下意识刹车,后排视线被遮挡,只能抬头望见绿灯,当即发生连连追尾的车祸,金属撞击声、惨叫声、电动车倒地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突然,肇事轿车毫无征兆地发生爆炸!
“轰!”
火光冲天,烈焰裹挟着黑烟席卷而来,灼热的气浪掀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唯有始终注视着游乐场方向的莫辞盈,看见了游乐场在眨眼间熄灭所有灯光,陷入无边黑暗,大楼缓缓重新亮起灯光的瞬间,那座光鲜的游乐场,竟彻底变成了阴森的观澜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