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依旧走在前面,背影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
到了第三进院落的客房前,老仆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身:“少爷,少夫人,客房到了。”他指了指面前的房门,门板同样腐朽不堪,门楣上的雕花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底色。
莫让尘推开门,一股刺骨的阴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湿气和陈腐味,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照亮了满室的蛛网和灰尘。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清朝样式的,梳妆台、八仙桌、拔步床,全都陈旧不堪,木材腐朽得一碰就掉渣,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手指一按就是一个清晰的印子。
梳妆台上摆放着一面黄铜镜子,镜面发黑,布满了铜绿,隐约能映照出模糊的影子。床上的被褥泛黄发霉,边角处有明显的虫蛀痕迹,鼓鼓囊囊的,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墙角的蜘蛛网又厚又密,挂着一些细小的黑色虫子尸体,随着开门的气流轻轻晃动。
莫让尘刚踏进房间,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下意识地看向莫辞盈,只见她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就在这时,拔步床的纱帐突然无风自动,缓缓飘动起来,露出里面的景象:
一个穿清汉女服饰的女鬼,正坐在床沿上。
她那褪色的月白色衣料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早已模糊,边角处磨损严重,露出里面的棉絮。她的头发乌黑浓密,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被冻僵了一般。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
女鬼的动作僵硬而缓慢,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莫让尘和莫辞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诡异的笑容。她的手指纤细苍白,指甲泛着青幽的光,缓缓抬起,指向莫让尘,指尖的水珠滴落在床板上,发出“嘀嗒”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湿气突然变得更重,腐味也愈发浓烈,像是凑近了一具腐烂的尸体。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脚底往上爬,钻进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麻,动弹不得。
而那女鬼,缓缓从床沿站起身,朝他走来,裙摆拖在地上,所过之处皆会留下湿漉漉的水痕,浑身低着水珠,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窦先生,你应约来带芙儿离开了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期待的颤音,空洞的眼窝直直地“望”着莫让尘,像是要透过他的皮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没有得到回应的她,僵硬地歪了歪头,嘴角那抹浅浅的笑容骤然凝固,怒意不悦逐渐显现在脸上,尤其是缓缓偏头瞥见莫辞盈,目光停留在他们牵着的手上时,她的面目因极度愤怒嫉妒而扭曲,淤青伤痕显现。
“大姐姐你有那么多追求者,为什么非要和我争窦黎?”
她朝着莫辞盈嘶吼,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震得人耳膜生疼。可话音刚落,她又突然平静下来,语气平和得诡异,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
“母亲说,三姨娘生子时,被二姨娘买通的产婆偷换了孩子,窦黎才是我们家的孩子,而你只不过是个买来暂替的孤儿野种。你不是很会耍心机、很会斗吗?为什么连莫家大小姐的位置都保不住!若不是你没用!我和他就不会被拆散!都怪你!”
她猛地转头看向莫让尘,神情瞬间切换成悲伤痛苦,眉头紧紧蹙起,眉心处突然裂开一个渗血的血窟窿,深可见骨,血珠不断往外涌,顺着鼻梁往下淌,染红了她惨白的嘴唇,窟窿里隐约能看到模糊的白骨,像是磕头次数太多,磕出来的伤痕。
“窦黎,你说过,永远没有任何理由,能将我们拆散,你骗我…”
房内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强劲的阴风,裹挟着蛛网灰霉,迷得莫让尘睁不开眼。
房门门环被急促拍响,蛛网飘落缠在他的脸上,而他的双手被飘到他身后的女鬼死死钳制,动弹不得。
很快,蛛网缠绕堆积,形成个密不透风的白面具,紧紧贴合在他脸上,令他窒息。
耳畔,女鬼虚弱空灵的声音传来:“你,不是我的窦黎…”
钳制他的力道骤然松开,屋内阴风戛然而止,脸上的蛛网面具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蛛丝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猛地吸了口气,呛得剧烈咳嗽。
再睁眼,他竟不知何时仰躺在了地上,映入眼帘的是四角归堂的房梁框出的天,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堂墙上挂着块黑沉沉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鎏金大字——祖德流芳。
而周围游荡着许多鬼魂,一遍遍重复着生前的死状,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的按钮。有的穿着破烂长衫,一遍遍猛地助跑,狠狠撞向坚硬的青砖墙,“嘭”的一声闷响,头破血流,脑浆溅在墙上,留下一片暗红的痕迹,可下一秒,他的身体又恢复原状,继续撞过去,惨叫声沉闷而绝望。
有的鬼魂,一遍遍将头伸进堂屋中央养荷花的大石缸里,石缸里的水发黑发臭,漂着绿藻和虫尸,她的长发被水死死缠住,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呛水,却依旧不死心地往下扎。
还有的跪在烧得猩红滚烫的烙铁上,衣衫被烧焦,皮肉与烙铁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滚滚白烟,浓烈的焦糊味弥漫开来,他疼得浑身抽搐,却始终无法起身。
更有甚者,被麻绳吊在房屋中央,舌头吐得老长,眼球凸出来,身体一遍遍挣扎扭动,麻绳摩擦房梁的声音“咯吱咯吱”,像是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