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回答,卫不辞便替他答道:“京畿。你在京畿附近山里袭击了一处作坊,我们在那里抓到的你。”
“不……不可能!”他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呛咳起来。
卫不辞将纸举到她面前。他想伸手去接,但手却抖得捏不住纸角,只能就着卫不辞的手看。
“不是这里……我们不来京畿。”田顺仍旧坚持着。
“谁带你们走的?”
“队里……”
他闭了闭眼,额头渐渐渗出汗。
“老伍……你们找他,他知道,我没……”
手指忽然抽紧,他整个人蜷起来,凭据从指边滑开。
卫不辞立即收起纸,转身唤扶疏。
扶疏稳住他的肩膀,施针压下那阵痉挛。没等他恢复完全平静,扶疏又追问道:“你清醒前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车上……”他咬着牙,“换过……车。”
“为什么换?”
田顺抬手去抓她,几次都落空。
“大夫,救我……我疼……”
卫不辞看着他额头滚下来的汗:“先缓一缓吧。”
扶疏的手仍旧搭在他的腕上。
“上车前、出发前,可曾吃过什么?”
他急促地喘气,嘴唇动了几下,又猛甩头,“救我……”
扶疏等了片刻,才放下手。她转过身,对卫不辞压低声音道:“救不了了。”
话音虽低,田顺还是听见了。
卫不辞接过看守送来的水,想替他润唇。他却摇头躲开,手臂一挥,碰落了碗。碎瓷落在地上,他连看也没看,只仰头盯着扶疏。
“你能把我救醒……你一定有办法。”
扶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将他悬在榻外的手托回来,告诉他身上的伤已坏到什么地步,又告诉他,清醒也撑不了多久。
他起初还摇头,后来只是张着嘴,喉间一声紧过一声。
“你死后,我想查验你的身体。”扶疏道。
俘虏的手往被子里缩了缩。他看向卫不辞,嘴唇抿得发白。
卫不辞只将被角拉回他肩头,扶疏也没有催促,只把桌边一件东西挪开,免得他碰着。
“同你一起的人,或许也会走到这一步。”她道,“查清楚,才可能有办法救剩下的人。”
田顺的目光落到那布包上的东西。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伤口先前不知痛,如今只挨着被面,也疼得他一阵阵发颤。
胸腹间一阵紧过一阵,他听不清屋里的声音,眼前的人影也渐渐散开。
目光移向门边,人影似乎又聚拢起来,那里站着老伍,后头还挤着几张熟面孔。
他没有再问,缓缓点了头。
卫不辞蹲到榻边:“有没有话要带回家?”
“没人了。”
“老伍呢?若找到他,要说什么?”
他想了许久,说出老伍的全名,又断续提了两个同行的人,其中一个只知道姓何。卫不辞逐一记下,念给他听。
他听着,目光渐渐偏向窗边。
“还有呢?”
窗外好像有人低声说话,又很快走远。他等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们会尽力查清楚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攥着被角的手松开,眉间的褶皱也慢慢平了。
卫不辞将被抓乱的衣襟替他拢好,那张调遣凭据还放在榻边。她拿起来,纸角被血和汗浸软了一小块。
“这里劳烦扶疏大人了。我在外头,有事叫我。”卫不辞又看向朱雀,“当心安危。”
两人应下。
门合拢后,朱雀将用过的布巾放入盆中,正要端走,扶疏伸手拦住了她:“别碰。放在那里,待会我来处理。”
朱雀松开手。
“最后的话,他听见了吗?”
扶疏正挽袖口,顿了一下才回答:“他那时尚有意识。”
朱雀看了看榻上的人。扶疏伸手来取东西,她才从桌上铺开的净布中抽出一条,递过去,却没有马上松手。
“你……莫要逞强。”
“嗯。”扶疏接过布巾,低头擦净指间的水。朱雀还望着她,她已伸脚将旁边的矮凳勾近。
“坐着。”
朱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口气,坐下来,将盛东西的托盘挪到膝前。
廊下,卫不辞将凭据重新铺开。
田顺记得启程的去处,后来为何转到这里,却一句也说不清。
卫不辞铺纸将能核实的写下,余下记忆混乱的另列出来,附上凭据抄件,请姬如晦查一查,那处驻地究竟有没有收到这批兵。
写完,她提着笔停了片刻,又在信尾添了一句:“珍重,努力加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