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拔出了自己的佩剑;那剑造型古雅,剑颚处雕刻着繁复的、类似某种禽类羽翼的花纹,剑身并非寻常亮银色,而是一种幽暗的、仿佛沉淀了岁月的青灰色,上面似乎还刻着难以辨认的古老铭文,在峡谷稀疏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他剑势一起,便带着一种与之前那些手下截然不同的、如同长虹贯日般的磅礴气势,动作间竟然隐隐带着几分古老宫廷剑舞的优雅与韵律感,但在这份优雅之下,是凝练到极致的、足以劈山断流的恐怖杀意。
剑光如匹练,撕裂空气,发出龙吟般的轻啸,直取刚刚因为爆发一击而气息略显浮动、正在回气的骆临风!这一剑,速度快到了极致,角度刁钻无比,封死了骆临风所有可能的退路,显然是要一击必杀。
骆临风刚刚拼尽全力重创一人,体内真气正处于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尴尬瞬间,面对这凝聚了对方头领毕生功力、优雅与死亡完美结合的雷霆一击,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压力扑面而来,周身血液仿佛都要冻结,手中的剑招出现了致命的凝滞,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能凭借本能勉强抬起长剑,试图格挡,但谁都看得出,这绝对是螳臂当车。
就在这生死立判的刹那。
“侧身!沉肩!剑走偏锋,避实击虚,直刺其右手腕脉!他剑招华而不实,腕部是其力转枢纽!”黎清浅那清冷如玉磬、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声音,再次如同精准无比的指令,及时在骆临风几乎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脑海中炸响!
这声音如同醍醐灌顶,瞬间驱散了骆临风脑中的空白和身体的僵硬!他几乎是凭借着对黎清浅判断力的绝对信任和身体的本能反应,依言而行!原本准备硬碰硬的格挡姿势诡异地一变,身体向左侧微妙地一侧,沉肩卸力,同时手中长剑划出一道极其刁钻、违背常理的细小弧线,不再试图阻挡那磅礴的剑势,以快打快,精准无比地直刺对方持剑的右手手腕脉门之处。
这一下变招,堪称神来之笔,妙到毫巅,完全出乎了那白羽卫头领的预料;他这凝聚了气势的一剑,眼看就要得手,却突然失去了目标,反而自己的手腕要害暴露在了对方的剑锋之下。
若不变招,即便能重创骆临风,自己的手腕也必然被废!他心中骇然,这女子究竟是何人?!竟能在这电光火石间,看穿他剑法中这极其隐蔽的、为了追求华丽效果而留下的一丝力转痕迹!
不得已,他只得强行收剑回撤,那磅礴的剑势如同被人生生掐断,青灰色的剑身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了骆临风那如同附骨之疽般刺向腕脉的一剑!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交击都要响亮、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爆响!火星四溅!
骆临风被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持剑的手臂酸麻不已,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黎清浅那神乎其技的洞察力的无比震撼。
而那白羽卫头领虽然功力明显高过骆临风,但这强行变招,气息也不由得一窒,看向始终静静立于车旁、面色沉静如水的黎清浅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深深的忌惮!这女子……不会武功?怎么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黎清浅,白玉面具下的眼神变幻不定,有惊疑,有杀机,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的审视。
片刻的死寂对峙后,他似乎权衡利弊,知道今日有这神秘女子在,想要无损拿下目标已绝无可能,甚至可能付出更大代价。他猛地一挥手,发出一声短促而奇特的、如同某种鸟鸣的尖啸。
残余的、包括那名被药粉所伤和肩部受创的白羽卫闻讯,毫不恋战,甚至保持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纪律性,迅速扶起受伤的同伴,身形几个起落,便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崎岖的乱石和阴影之中,那优雅的身姿和华丽的衣饰,与这险峻荒凉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神秘。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其突兀。
现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血腥味、刺鼻的药粉味,以及那支深深钉入木板的、缀着白羽的响箭,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骆临风以剑拄地,支撑着有些脱力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淌下,浸湿了衣领。他抬起头,望向刚刚走出马车、依旧面色平静但眼神格外凝重的黎清浅,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自己此刻复杂万分的心情。
“清浅,你……你刚才……”他最终还是挤出了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庆幸,以及一种近乎崇拜的难以置信,“你那几下……简直……神了!”
陈芸儿这时才敢从座位底下完全爬出来,小脸依旧煞白,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清浅姐姐,你……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刚才……我刚才差点以为我们要……”她没敢说下去,转而看向黎芮芮,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芮芮!你也很勇敢!你那包药粉撒得太是时候了!”
黎芮芮此刻才仿佛从噩梦中缓缓苏醒,依旧紧紧抓着黎清浅的衣袖,小脸上泪痕未干,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但听到陈芸儿的话,她仰起苍白的小脸,看着黎清浅,小声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后怕说:“阿姐……我……我撒中他了……他好像很疼……”她当时完全是本能反应,现在回想起来,又是一阵后怕。
黎清浅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动作轻柔,试图驱散她的恐惧,但自己的目光却依旧凝重如铁,望向白羽卫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些岩石,看清他们背后的真相。“他们退得干脆利落,纪律严明,绝非寻常势力。”
她声音低沉,“此次未能得手,必不会善罢甘休。”随即,她收回目光,看向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骆临风,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临风,伤势如何?可还撑得住?”
骆临风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麻的手臂,又检查了一下身上几处被剑气划破的衣袍和轻微的皮外伤,咧了咧嘴:“皮外伤,不碍事!死不了!”
他顿了顿,眉头紧紧皱起,问出了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惑,“清浅,这些白羽卫……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指名道姓要带你走?你……你可知道原因?或者,你以前是否……无意中得罪过他们?”
他实在想不通,黎清浅一个普通的商贾孤女,怎么会惹上这种神秘而可怕的组织。
黎清浅摇了摇头,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与众人一样的、深深的困惑,她望着山谷间尚未散尽的薄雾,轻声道:“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