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渑池已有数日,车队沿着崤山古道蜿蜒西行。
地势逐渐险峻,山峦如黛,官道两旁开始出现依山而建的村落,石屋错落,民风肉眼可见地彪悍起来,连路边茶棚伙计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
这日傍晚,眼看距离陕州城还有十余里路程,天空却阴沉下来,山风带着湿冷的寒意。领队的护卫建议在前方不远处的张家坳借宿一晚,明日再进城。
然而,刚靠近村口,一种异样的寂静便扑面而来。不见炊烟,不闻犬吠,只有几声压抑的哭泣从几处院落里隐约传出。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木质轮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在日落前,将一行人拖到了张家坳村口。
预想中傍晚应有的炊烟与归畜的嘈杂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的死寂。
村口那棵虬结扭曲的老槐树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褪色发黑、字迹诡异的符纸,在山风的撕扯下哗啦作响,不似祈福,更像无数冤魂在挣扎拍打。
骆临风勒住马,惯常挂在脸上的漫不经心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审视:“这村子……怎么跟坟场似的?”
陈芸儿从马车窗帘的缝隙里飞快地瞥了一眼,立刻缩回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清浅姐姐,那些符……画得好像眼睛,在瞪着咱们……”
黎清浅背着剑匣,掀开车帘,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扫过这片被恐惧笼罩的土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墓穴。偶尔,某扇窗户的缝隙后,会有一双充满血丝、写满极致恐惧的眼睛一闪而过,随即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
“不止血腥气,”她吸了吸冰冷的空气,声音低沉,“还有一种……甜得发腻,又混合着东西腐烂的味道。”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阵压抑到极致、最终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从一间低矮的石屋里炸开。
紧接着,一个头发散乱、形同疯癫的妇人踉跄着冲出门,直接扑倒在院子的泥地里,十指深深抠进泥土,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我的宝儿啊!痋神老爷开恩啊!把魂儿还给我家宝儿吧!我们给您立长生牌位啊!!”
几乎与她哭声呼应,隔壁院子骤然传出一声尖利、扭曲的童音尖叫,伴随着陶罐摔碎的刺耳声响,以及成年人惊慌失措的压制和呜咽。
骆临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利落地翻身下马,对护卫长打了个手势。护卫长会意,上前试图扶起那几乎崩溃的妇人:“这位大嫂,村里到底遭了什么事?”
妇人抬起一张被泪水和泥土糊满的脸,眼神涣散空洞,直勾勾地指着村子深处那片最浓的阴影,语无伦次地嘶喊:“是痋童……痋神座下的痋童来收人了……娃娃们……娃娃们的魂儿都被勾走了……红色的……嘻嘻……红色的泥娃娃在笑啊……”
“泥娃娃?” 黎清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不断重复的词,她走上前,步伐稳定,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大嫂,什么样的泥娃娃?在哪里看到的?”
那妇人却像是被这个词烫到,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推开护卫长,连滚爬爬地缩回屋里,“砰”地一声死死关上门,只剩下门板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和指甲刮挠木头的沙沙声。
“看来今晚是非得住这鬼地方不可了,” 骆临风环顾四周,语气凝重 “邪门透顶,护卫长,带两个胆大的,务必撬开几张嘴,问清楚缘由。其他人,就近找间能挡风的空屋,动作快点。”
他们找到了一间看似无人、散发着霉味的石屋,勉强安顿。黎芮芮自打进村就异常安静,小手死死攥着黎清浅的衣角,指节发白。
“阿姐,”她把脸埋在黎清浅腰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这里不好。”
黎清浅反手轻轻拍了拍妹妹单薄的脊背,感受着背后剑匣传来的沉实重量。“不怕,”她的声音很轻 “阿姐在。”
趁着骆临风指挥护卫清理屋子、生火造饭的间隙,黎清浅在院子里细致勘查。杂乱的小脚印,倾倒的破筐,还有——她的目光定格在墙角——一小块颜色刺眼鲜艳的朱红色陶片,像是从某种工艺品上碎裂下来的。
她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捡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动陶片。陶片表面异常光滑,甚至有些油腻感。她凑近些,那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更加明显。
“清浅姐姐,你快看这儿!” 陈芸儿压低的声音带着惊疑,指向老槐树盘根错节的根部。在那里,半掩在湿冷的腐叶和泥土中,赫然躺着一个色彩浓艳到近乎妖异的彩绘泥人。
泥人塑成一个大头童女的形象,穿着血红色的袄子,脸颊涂着两团圆得突兀、红得渗人的腮红,最诡异的是那张嘴,咧开到近乎耳根,形成一个固定不变的、夸张到令人不适的笑容。在愈发昏暗的天光下,泥人描画的眼睛黑洞洞的,仿佛正穿透阴影,牢牢锁定着院中的不速之客。
黎芮芮终究是孩子,被那过于鲜艳的颜色吸引,忍不住从姐姐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望了过去。
黎清浅快步上前,一把将妹妹拉回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别直视它!” 她声音严厉,目光却死死盯住泥人;她注意到,泥人身上的颜料,尤其是在那血红袄子的边缘,似乎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非自然的磷光。
骆临风安排好守卫走过来,也看到了树下的泥人,习惯性地想嗤笑,但目光触及黎清浅紧绷的侧脸和那泥人诡异的笑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眉头拧得更紧。
“这东西……看着就邪性。”
当晚,众人草草吃了些干粮,安排了轮流守夜。
山风不再是呜咽,而是变成了某种尖细的、仿佛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又或是低泣的怪声,不断从门窗缝隙钻进来。
远处,时不时的哭喊、尖叫,或意义不明的呓语,像冰冷的针,一下下刺穿着每个人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