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内的空气凝滞而冰冷,仿佛能将声音都冻结。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残留的丝绸甜香、河泥的腥气,还有那丝若有若无、却直钻心底的铁锈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黎清浅在离那滩暗红痕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蹲下身。
她没有贸然触碰任何东西,目光如炬,先从远处整体审视着那片狼藉。然后,她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对折几次,隔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被破坏的锁头。
锁鼻处的金属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
“不是泼洒,”她声音极低,几乎是在自语,但在这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边缘有流淌的痕迹……是涂抹上去的。”站在她身后的骆临风,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滩可疑的暗红上移开,聚焦在锁头上。
家族的生意让他对各类材质有些了解,此刻只觉得心惊:“这锁是熟铁包铜,结实得很;什么鬼能把它咬成这样?”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握紧的拳头藏在袖子里,指节泛白。
黎清浅没有回答,她轻轻放下锁头,帕子依旧垫着,目光转向地上那凌乱扭曲的拖拽痕迹。她看得极其仔细,几乎是一寸寸地审视。
“看这里,”她忽然指向痕迹旁一片相对清晰的泥地。
“除了那些奇怪的脚印,还有这个。” 她用帕子包着的手指,虚点着泥地上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小的白色和黄色颗粒,它们被碾进了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芸儿一直紧紧挨着黎芮芮,小脸煞白,大气不敢出。听到黎清浅的话,她猛地抬起头。
“芸儿,”黎清浅看向她,语气冷静却带着信任,“别怕。你去码头,找那些看起来经验丰富、在河边待得久的老船工聊聊。”
黎清浅语速平稳,清晰地交代:“不要直接问‘鬼船’或者失窃的事。你就假装对黄河里的石头好奇,想捡些特别的带回家。重点问问,这黄河上游或者两岸,有没有哪种石头是灰白色或者淡黄色,平时看着普通,但遇到水或者潮湿天气会冒烟、发热,甚至有刺鼻怪味的?”
芸儿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原本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被委以重任的专注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清浅姐姐,我这就去!”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却带着决心。
“小心些,别惹人注意。”黎清浅在她身后轻声叮嘱。
“知道啦!”芸儿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骆临风看着芸儿消失的背影,有些不确定地问:“她……能行吗?这问法是不是太绕了?”
黎清浅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痕迹上,语气平淡却笃定:“正因为他们会觉得是孩子气的问法,才不会防备。芸儿机灵,知道该怎么和人打交道。”
她说完,转向骆临风,眼神变得锐利:“骆公子,我们也不能闲着。”
“你说。”骆临风立刻振作精神。
“立刻安排两个绝对可靠、手脚麻利又不起眼的人,”黎清浅语速略快,“一个,去暗中盯住那条吃水异常的旧船,只记录靠近它的人和异常动静,绝不能暴露。另一个,去查那条船的船主底细,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最近有无异常,比如突然阔绰,或者行为鬼祟。”
“好。”骆临风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对候在门口的管事和一名精干伙计低声、迅速且条理分明地下达了指令,两人领命,匆匆离去。
吩咐完毕,骆临风回头,正对上黎清浅审视地面的专注侧脸,他忍不住问道:“我们现在做什么?”
黎清浅没有立刻回答,她牵着黎芮芮,小心地避开所有痕迹,在仓库内缓缓移动,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篾尺,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处角落。黎芮芮虽然害怕,却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怯生生地四处张望。
黎清浅低头:“芮芮?”
黎芮芮抬起小脸,眼神里还带着怯意,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向仓库最里面、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烂麻绳和朽木后面,声音细若蚊蚋:“姐姐……那里,好像有东西……颜色不一样。”
骆临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昏暗杂乱。
黎清浅却心中一动,牵着芮芮的手,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痕迹,走到那堆杂物前。她示意骆临风帮忙,两人轻轻移开表面的麻绳和几块烂木板。
果然,在杂物底部,压着一小片东西!颜色是深褐色,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黎清浅再次用素帕垫手,小心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约莫巴掌大小,质地粗糙厚重,编织得却异常紧密,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浓烈到呛鼻的、混合了鱼腥和桐油的怪异气味。
“这是……”骆临风凑近看了看,眉头紧锁,“不像我们船上用的缆绳,也不像帆布。太厚,太硬,气味也太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