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浅正在院中,对着初升的朝阳缓缓活动着手脚,这是母亲在世时教她的养身法子。
当林静渊捧着那个狭长的锦缎木匣走进来时,她甚至不需要看清那是什么,心口便是一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匣中呼唤她。
她停下动作,目光定定地落在木匣上。
林静渊走到她面前,神色比往日更显温和,也多了几分郑重。“清浅,”他声音低沉,“此物,今日物归原主。”
黎清浅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木匣。匣子入手,一种
沉甸甸的感觉瞬间压上心头,那不仅仅是木料与金属的重量。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轻轻解开了暗色锦缎的系带,打开了匣盖。
古雅的剑鞘静卧在明黄软缎上,流云纹路在熹微的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呼吸微微
起伏。她凝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剑柄。
就在指尖与剑柄接触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顺着掌心直窜而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越的剑鸣,看到了一个飒爽的身影在月下舞剑,剑光如虹;
又仿佛感受到了一双温柔而担忧的目光,长久地、沉默地守护着这道锋芒。
她拇指抵住剑镡,微微用力。
“锵——”
一声轻吟,剑身出鞘三寸;如秋水般澄澈的剑身在晨光下流淌着清冽光华,寒气森然,将
她清澈的眼眸映得愈发亮烈。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眉眼,看了许久,才缓缓将剑推回鞘中,然后紧紧、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林静渊看着她瞬间挺得更直的脊背和眼中的光,心中既感欣慰又难免忧虑,温声道:“孩子,前路山高水长,切记,韬光养晦,行稳方能致远。”
黎清浅这才抬起眼,对着林静渊深深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先生的教诲,清浅字字铭记,绝不敢忘。”
另一边,陈芸儿风风火火地从后院跑过来,额上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刚练完早课。一见到黎清浅抱着剑匣,又看到旁边放着的简单行囊,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几步冲上前,一把拉住黎清浅的袖子。
“清浅姐姐!芮芮妹妹!你们……你们这是要走了?”她的小脸垮了下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委屈,“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不能再多住几天吗?我……我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没带你们去呢!”
黎芮芮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挪到姐姐身后,又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芸儿的衣角,小声道:“芸儿姐姐,你别难过……”
黎清浅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芸儿的头,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芸儿。我们……该继续往西走了。”
“西边?西边有什么好的嘛!”芸儿撅起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们烦了?”
“怎么会,”黎清浅失笑,替她捋了捋跑乱的发丝,“这些日子,多谢你带着我们,芮芮很开心。”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西行的缘由。
“那为什么一定要走?”芸儿不依不饶,带着哭腔,“留在新安不好吗?林先生和我爹他们都很照顾你们的!”
黎清浅只是摇了摇头,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芸儿看不懂的坚持:“我们有必须离开的理由。”
正在芸儿还要纠缠时,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哟,这是要收拾包袱跑路了?”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骆临风斜倚在门框上,手里那柄白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俊秀的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让人牙痒痒的戏谑表情。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更衬得人如玉树。
黎清浅抬眼看他,神色平静:“骆公子。”
骆临风踱步进来,目光在黎清浅抱着的剑匣和她身边的行李上扫过,眉梢微挑:“真要走啊?打算去哪儿?”他语气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
黎清浅沉默了一下,才道:“尚未定下,只是……四处走走看看。”
骆临风“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那双桃花眼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他顿了顿,用扇子抵着下巴,状似无意地道:“听说西边华山那块儿,最近不太平,好像有什么门派在招人,考核还挺变态,刷下来不少人。”他说着,目光却紧紧锁着黎清浅。
黎清浅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是么?我们只是随意游历,未必会去那边。”
骆临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啪”地合上扇子,别开脸,摸了摸鼻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含糊了些:“那个……我家在长安……也有些铺面庄子什么的。”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语速快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你们要是……要是盘缠不够了,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在长安那边,可以……可以报我骆临风的名字。或者……直接去城西的‘锦荣堂’找掌柜的,就说……就说是我说的,给你们安排个差事,混口饭吃总……总是可以的。”
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与他平日伶牙俐齿、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大相径庭。那极力掩饰却还是透出来的关切,让黎清浅微微一怔。
她看向骆临风,见他耳根似乎有些泛红,故意侧着身子不看她,一副“本少爷只是随口施舍你别太感动”的傲娇模样。
黎清浅心底划过一丝暖流,她浅浅一笑,语气真诚了些:“多谢骆公子好意,我们心领了。”
见她没有顺势求助,只是客气道谢,骆临风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哼了一声:“随便你,本少爷就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日行一善。”
黎清浅带着芮芮,再次向林静渊深深一拜,又安抚了依旧抽抽噎噎、万分不舍的陈芸儿,终究是提着行囊,背着 装着“不系舟”的剑匣,走出了明镜阁的大门。
骆临风就靠在门边,看着她们登上雇来的普通马车,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目送着马车辘辘启动。
马车驶出新安城门,将那座给予她们短暂安宁的小城甩在身后。
黎清浅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城墙,目光复杂。她低头,轻轻摩挲着怀中的剑匣,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阿姐,我们去哪里?”黎芮芮偎依在她身边,小声问。
黎清浅放下车帘,将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田野和远山,那里,云雾缭绕,山峦叠嶂。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而坚定,像是在回答芮芮,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往前走。”
马车在黄土官道上颠簸了一整日,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才终于抵达了黄河岸边的重镇——渑池。
还未看清城墙轮廓,一股混合着河水腥气、泥土和汗水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耳边是越来越清晰的喧嚣:浑厚的黄河奔流声如同大地的心跳,码头上力夫们搬运重物的号子声粗犷有力,商贾们锱铢必较的议价声、骡马不耐烦的嘶鸣声,还有船工们粗声大气的谈笑……
黎清浅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浑浊的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如同一条
疲惫却依旧奔腾不息的巨蟒。码头上桅杆如林,船帆蔽日,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其间穿梭忙碌,展现着一派与宁静的新安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繁忙景象。
“阿姐,这里好吵,也好……有劲儿。”黎芮芮偎在她身边,小声说,眼睛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
“嗯,”黎清浅轻轻应了一声,拍了拍妹妹的手,“我们找地方歇脚。”
她们在离码头不远不近处,寻了间名为“悦来”的客栈。客栈看起来不算豪华,但门面干净,来往的也多是一些看起来正派的行商。黎清浅要了一间二楼的普通客房,窗户斜对着码头,既能观察情况,又不至于太过喧闹。
安顿好行李,已是华灯初上。姐妹二人下到大堂,寻了张靠角落的安静桌子,点了两碗热汤面并一碟素菜,准备简单用过晚饭便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