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见他这幅桀骜不驯的样子，不由笑道：“这话说的，在朝廷里做官谁还能不拍一两句皇帝的马屁了？你在人情上那么机灵，这也值得你恼怒的？”

笑完，春桃心中倒生起了一些异样的感觉——怎么总感觉白向晚对皇帝的意见有点过分大了呢？

以前不觉得，是因为如今世道，谁不在背后嚼一两句皇帝的昏庸，只不过是遇着事了就抱怨，没遇着事就也想不起来皇帝这号人。可她每每与白向晚论起皇帝，白向晚总是十分鄙夷，就让人觉得有几分奇怪了。

春桃将视线挪到白向晚后脑勺，打算瞅瞅这人是不是后脑勺上生着反骨。

不然这一切怎么解释呢？还没来得及去看他的后脑勺，视线刚一挪到白向晚的脸上，春桃就觉得怎么这人几个月不见又好看了些，漂亮的鬓发，深浓的眉峰，下面是一汪秋水般的眸子，完全遗传了方姨娘的鼻子和嘴巴，真好看啊……

然后刚刚在琢磨的事被她直接忘了，转而欣赏起这张脸来。

“如今这样就很好了，又能给国家做些事情，又不用在朝廷里看别人眼色，你最爱的纵横家也没这么舒坦呀。”白向晚见她在看自己，笑着回应道。

春桃一边欣赏着白向晚的容貌，一边大脑放空道：“说起来纵横家我想起一事儿。”

“嗯？”

“你怎么把战国策放在了文赋部呢？”

一说到学习的事情，白向晚就又来劲了，在春桃眼中，他整个人的画风都狰狞了起来。

“战国策多是纵横家的一家之言，过于鼓吹文人谋略的重要性，且对正史有太多自编自创，有太多不可采信的内容了，所以更像是子部书籍，我就归到文部了。”

“你咋知道他是自编自创啊？”《战国策》简直是春桃的信仰，结果白向晚在这儿这么说，她一时间倒有点不能接受。

“你有没有觉得，里面的国君都特别容易被谋略家说动，只要谋略家说了什么，他们都会信？”

“那不是正常的吗，他们就吃说动国君的这碗饭呀。”庄氏也是她说什么庄氏信什么，春桃觉得庄氏和那些国君都是一样的，有私心有欲望，思想有局限性，也容易被说动。

“但现实并不是如此，”白向晚摇了摇头，将目光放的很长很远，好像一瞬间想起了许多事，“国君会被谋略家说动，其实并不是谋略家有排山倒海的口才，而是谋略家恰好说中了国君的心事。”

春桃虔诚点头——对呀对呀，我就是猜中了庄氏的心事才劝她搞东搞西的呀。

“但国君的心事很难猜，”白向晚将钩子收回，笑道，“很多时候，国君的心事受当时时局、敌国、财政，以至于天象与命运的影响，甚至很多时候国君的心意与国家的现状相悖，也不得不收敛自己的私欲顺应时局。进言者得综合考量国家的整体情况，才能做出合理的建议，并不如你所看到的那般轻松，全靠一张嘴就什么事儿都能达成。”

春桃闻言，不高兴的嘟起了嘴：“是你跟我讲的他们靠着一张嘴怎么都能成事，我才那么相信的。”

白向晚摇头失笑：“彼时的我也并不成熟，还以为人定胜天，很多东西只要我想就有转圜的余地。现在想想，只有在顺应时局之下做有为之举，才有成功的可能吧。”

他说的也是实情，白向晚给春桃讲战国谋士的精彩答辩时，也才十六七的年纪，经过这许多年的摸爬滚打，心境和见识定然会有所变化。

春桃也是如此，其实在这些年的成长中，她也明显认识到形势比人强的道理，所以白向晚如此说，她也很快接受了，只是心中将《战国策》看得太重，以至于幻想破灭，如今有些心绪不平罢了。

所以她听了白向晚这话，倒沉默了许久，一些此前过分信奉的东西，也在渐渐动摇，比如说以单个人的能力，果然真的能够撬动整个国家乃至时代吗？个人的能力果然无穷大吗，什么心愿都能按照心中所想的得到吗？

事实当然绝不是这样，但要人接受这一点还是很难的。

毕竟自从她成为庄氏的高参后，基本上可以说是战无不胜，要让她承认自己有局限性，那还是太打击她了。

春桃走到房门口，挑起棉布帘子，往天上张望。

冬日的夜空，也好像被这无边的寒冷给冻的凝固住了，只有一两颗星子在离月亮很远的地方颤巍巍的发着光，好像要被这可怖的黑暗给欺压得没办法了似的。

“可是你很厉害，大家都说你很厉害，你能劈神斩鬼，你想干什么都能办到，为什么你可以我却不行——”春桃今夜长了见识，却好像被抛入了一个此前从未涉猎的天地，新的游戏规则和新的危险好像在一瞬间都招呼到了她身上，她不自觉的就想退却，想冲白向晚耍小孩子脾气，想要他哄她，说对的没错，我想干什么都能做得到，别担心了我的宝贝。

可白向晚没有，他沉默地低着头，走到春桃身边，捧起她的脸蛋道：“不是的，春桃，我只是被天下人给传的神乎其神了，事实上，我才是那个做什么都会受到掣肘的人，或者说，我才是那个天底下最无可奈何的人，春桃……”

他说着，看着春桃急切又纯澈的眼睛，尾音变得沙哑，将春桃深深拥入怀中。

春桃回应着他的拥抱，一边安抚的抚摸他的背脊，一边在心里想：他说的掣肘，是自己曾被庄氏陷害而不得科举入仕的事吗？为什么要加一个“天底下”作为修饰词呢？

或许年少时分所受的委屈真的让他深受打击，又或许，还有她不知道的原委？

“现在有我在了，我会陪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