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一直陪在我身边，如麻雀般叽喳个没完，这不仅吸引了除妖师们的注意，更分担了我的压力。
除了她，在场没人相信我能炼成丹，毕竟我没有法术的加持。
可他们不知，我自小苦学炼丹术，为的就是今天。
族人们都活不过四十岁，每当有人因此离开时，他们的妖心便成了我们练习的筹码。
一个时刻面临着诅咒的民族，一个随时准备潜入人界的子民，我们要掌握的东西不是他们人族能想象的。
没多久，我如愿炼出了金光灿灿的丹药，它的成色显然远远超出了想象。
众人都难以置信，除妖司司长更是反反复复的琢磨着丹药。
说不担心是假的，我分明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质疑，倒不是质疑我的丹，而是我的身份。
好在有公主替我说话，我最终有惊无险进入了除妖司炼丹房。
公主很开心，一路追问我是如何学了这些本事。
与生俱来，天赋异禀，这是我能给她的唯一答案，她信了我的话。
我不由得一笑，回想我们初次见面时，无论我的话如何情真意切她总半信半疑，可如今我只是随口一言她却深信不疑。
直到她柔情似水的看着我，直到她笑靥如花。
目送公主上了马车，我的心不受控制般悸动，这种感觉我从未体会过，也从未在书上以及长老们口中学过。
6
我一连几日待在除妖司，表面上协助炼丹，实则观察这里的一举一动。
期间，公主来找过我几次，我总以事务繁忙为由避免与她长久接触。
我只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妖，始终不能与她走的太近。
除了捉妖和炼丹，除妖司似乎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我为此日夜忧虑。
直到我在院落外发现一棵千年古树。
原本我只是想爬上古树眺望繁星，看一看远方的故乡。
可当我看见有一片云朵死气沉沉的固守原地，我立刻察觉到了端倪。
世间万事万物皆斗转星移、瞬息万变，又何况天上的繁星白云。
“难道是障眼术？”我心头一怔。
我四处寻找着阵眼，最终发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塔，我计划找出它的具体方位。
如我一人在宫里四处乱窜必然会惹人怀疑，可有了永慈公主则不一样。
我找机会接近公主，假意与她闲逛，我们从除妖司走到兵甲司，再从无情殿回到御医监，可我始终找不到线索。
公主很开心，问我如今算不算实现了做神医的梦想。
我摇了摇头，但没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就算我救得了人族所有人，却救不了自己的族人，一个也不行。
临别之际，我有意疏远公主，这使她不明所以。
我心中悔恨不已，公主很善良，而我却欺骗了她，也利用了她。
7
在后来的一次朝会上，兵甲司司长上报南境战事。
南境因瘟疫等疾病肆虐致使朝廷大军屡遭惨败，老皇帝得知后勃然大怒。
兵甲司司长上表皇帝，欲令御医监弟子随军出征以攻克疫病。
老皇帝准了，下令让我率领御医监弟子随军前往。
我心事重重接了旨，人族战争本与我无关，况且我好不容易才混入宫中。
下朝后公主召见了我，我正想着依靠她逃避此次南行。
当我委婉的说出我的想法时，公主皱起了眉。
“小川，你学医不就是为了救人嘛？”
“医术自然是救人之术！”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难道南境的贫苦百姓就不是人？不值得你陆大神医相救？”
“不是……我……”
人族再苦能苦到哪里去？如何能比得上我的族人？可这样的话我如何能对公主说起？她只是个善良而毫不知情的小姑娘罢了！
这一次，公主没有答应我的要求。
8
离京那天大雨磅礴，我骑马跟随着军队，眼看夺阴就要遮不住我体内的妖气。
一个丫鬟找到了我，我一眼就认出她是公主的贴身小奴。
我跟着丫鬟上了一辆马车，果然在里面见到了永慈公主。
我拖着颤抖的身体向公主行了礼，“公主，你怎么也来了？”
公主笑了笑：“怎么？本公主不能来？”
“公主，您千金之躯，实在不该以身犯险！”
“不是还有你嘛？有你在，本公主什么都不怕！”
话音刚落，公主从怀里取出丝帕，我下意识躬身下车，却被她稳稳压回座上。
“别动！”
“您是公主，而我只是小奴，怎么能让您……”
“本公主让你别动！”
我闻言一动不动，任由她擦拭着额上的雨水。
“小川，你好像很怕我？”
“公主多虑了。”
“难道你还在怨我没有帮你？”
我立即摇头反驳，“不是这样的，公主说得很对，无论是谁的命，本不该有什么区别。”
“多谢公主，外面雨停了，小人先下车了。”
我蓦地逃出了马车，仿佛只有冰冷的雨水才能浇灭心中的那一团火。
经过长途跋涉，我们的队伍总算是抵达了南境乌苏城。
南境乌苏城城主热情的迎接了永慈公主。
公主在了解完城中情况后，一方面命兵甲司大将军协助城主抵御外敌，一方面令我率领御医监弟子加紧找到疫病对症之法。
此疫乃是腐气侵体所致，我没有丝毫耽搁，耗时三日三夜总算得到了药方。
我迫不及待的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公主，却得知她三日不曾回府。
公主在城里搭建了难民营，当我再见到她时，她正大声安抚着难民们。
公主总是那么的善良而坚定，即便就这样远远的看着她，我也觉得心满意足。
几日后，御医监不负重托，解决了城中大小疫病无数。
此事很快被南越叛军所知，叛军首领以无辜百姓的性命为要挟索要我手中的药方。
乌苏城城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认为敌人之病有助于我军平叛夺城。
大部分将士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沉默不语，人族如我所知般残忍与自私。
除了永慈公主。
公主安抚了军民，而后命我将药方交给了南越叛军首领。
城主面露不悦，而叛军首领见状当即引军撤退。
而后几日，叛军彻底撤回南越。
9
一切即将步入正轨，我陪公主在城中散步，这才知道她是偷摸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要过来，公主说她早就想来南境看一看了。
公主戏谑道：“某人不是不愿来嘛？本公主只好过来陪他。”
我一时哑口无言，公主却突然脸色煞白，接着倒在了我怀里。
多日的辛劳早已令她疲惫不堪，再加上整日整夜与灾民们待在一起。
而我，作为公主口中的神医，竟然如此后知后觉。
公主的气息十分微弱，身体也冰冷异常。
我慌了，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甚至无法再信任这一身的医术。
我最终破戒施法，为公主稳住了心气，接着将她带回府中诊治，不敢有片刻的耽误。
御龙蛟之气传遍百里，修行者们接二连三的涌入乌苏城。
幸亏有夺阴的守护，这才没有修行者怀疑到我头上。
我一直守在公主床头，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中的恐惧。
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当我再醒来时，公主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我立刻起身行礼，“公主没事了就好，小人告退。”
我正要离去，公主咳了几声，我急得上前，却被她一把抱住。
这一次，我没有勇气再躲开。
“小川，谢谢你。”
“公主不必言谢，这都是小人的职责。”
“小川，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对嘛？”
“我……”
我不由自主的点头回应了她。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妖族再也没有诅咒，梦见人与妖之间不再隔着苍流之峡，梦见我和她。
可是恢复理智后我后悔了，我是生活在黑暗中的妖，终将是要离开这里的，也终会离开她。
“公主别多想，好生休息。”
我挣脱出她的怀抱，毅然决然的离开了房间。
10
公主痊愈后，大将军立即命人将我们送回京城。
一路上，我总会刻意与公主保持着距离，而公主显然看出了我的顾虑。
回到京城，老皇帝对我大加赞赏，监长更是以年事已高为由卸任，力荐我接下御医监监长一职。
更令我激动的是，我终于等到了人族天道仙院开启仙试的那一天。
作为朝廷重臣，我将亲眼见证本次仙试的整个过程，其中的机遇不言而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仙试第一关，我以朝臣的身份进入无情仙殿，透过神镜目睹了学子们的闯关历程。
第一关名曰无畏之林，第二关名曰无欲之池，然后是无功之擂、无我之城。
仙试过后，我虽然还保留着记忆，可却没发现一丝关于妖族的消息。
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我日日如履薄冰，可到头来却是一无所获。
偏偏在这时，老皇帝召见了我，和蔼可亲的问我是不是对公主有意。
老皇帝要将永慈公主许配给我。
这一刻，我知道公主是答应了的。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欣喜，任凭理智怎么压也压不下。
我重重叩首接了旨，我对自己说这只是权宜之计。
公主得知后第一时间跑到御医监找到了我。
看着她眼含热泪的模样，我心疼极了，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刻，我再也不想离开这座城，哪怕只有短暂的二十年。
11
我们如期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仪式上，看着公主那么开心，我仿佛拥有了一切。
夜色渐深，慈儿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坐在婚房外看着天上的繁星。
“小川，你又在想什么？是不是不开心啊？”
“慈儿，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怎么会不开心呢？”
“小川，你总爱胡思乱想，咱们现在是夫妻了，有什么顾虑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
我沉默良久，可还是没有勇气告诉她真相。
当她看向我时，我义无反顾的吻了她……
这夜过后，作为一个妖人，我深知自己已经一败涂地。
可作为慈儿的夫君，我想重新开始，不想再留有遗憾。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在慈儿的陪伴下，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岁月。
我只想一直这么平静下去，直到彻底忘记自己原来的身份。
偏偏天不遂人愿，老皇帝突然倒下，我知道他大限将至。
恰在此时，我与慈儿的孩子即将来到这个世上。
据我所知，妖族孩童体内的妖气可以说是微不足道，更何况慈儿还是赋有神明旨意的人族公主。
面对这个孩子，我坚信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到什么，也没人有那个能耐。
老皇帝临终之际欲传位给太子卫玉律，而传位大典竟然牵涉到那座神秘莫测的阁楼。
身为公主驸马，我有权入阁参与典礼。
可我犹豫了，以前的我的确心心念念着那座阁楼，可如今的我只求平平淡淡。
我们的孩儿即将临盆，我只想陪在她身边，不想多生事端。
我以照顾慈儿为由拒绝了太子的邀请。
典礼当天恰逢慈儿生产，房门外的我急似热锅上的蚂蚁。
突然间，我远远看见一座阁楼平地而起直入云霄，它的光芒仅在一瞬间将整个皇宫覆盖。
我的内心不安到了顶点，可我依然抱着侥幸心理。
直到一名修行者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他的怀里也抱着一个婴孩儿。
我大惊失色，蓦地跪倒在地，恳求他饶过我的性命。
交谈中得知，他的名字叫临川，早在南境乌苏城时他便亲眼看到我施法，并认出了我的身份。
而他之所以没有拆穿我，只因我屡屡救人而从未伤人。
我知他对我没有恶意，便苦苦央求他替我隐瞒身份。
哪知临川长叹一声对我说，“小妖，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如今无极阁升起，宫里一时没有法术禁制，就算你的孩子能瞒得住平常修行者，也瞒不过无极阁里的仙人。”
“小妖，修行者们随时会杀来，本座劝你还是赶紧带着你的孩子离开吧！”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你一定是在骗我？”
我无力瘫倒在地，直到屋子里传出孩儿的哭泣声。
“我的慈儿！我的孩子！”
我发了疯似的跑回屋里，接着支开了所有人。
慈儿正虚弱的躺在床榻上，我不禁泪如雨下。
我将慈儿紧紧抱在怀里，反复跟她说着对不起。
她笑着说：“小川，都当爹了怎么还哭哭啼啼的？”
就在这时，我嗅到了无数修行者的气息。
我长叹一声，没想到这就是我与慈儿的结局。
慈儿急着追问我，“小川，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慈儿你好好休息，醒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些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秘密就像无数根尖刺，令我永远无法拔出。
我施法让慈儿陷入昏睡，接着再施法写下了所有真相。
恩人临川对我说：“小妖，这个孩儿是个孤儿，就让她代替你的孩子留在公主身边吧！”
我接过恩人手中的婴儿，“多谢恩人！”
“抓紧时间，不然到时候一个都走不了！”
我轻轻吻着慈儿的额头，我会永远记得她的样子，永生永世都记得。
12
在恩人的帮助下，我们突出小部分重围杀出了皇宫，最终有惊无险的越过苍流之峡回到了妖界。
我面如死灰般奔走在茫茫无际的苍梧大漠，支撑我的只有我们的孩子。
看着我平安回归族里，族人们都很高兴，只有我死气沉沉，没人知道我发生了什么。
族长走了，很多长辈也跟着走了，为了弥补，我最终继承了族长位。
至于我和慈儿的孩子，我给他取名长生，希望他长命百岁，生生不息。
我总是独自徘徊在大漠里，回忆起我与慈儿的点点滴滴。
永慈公主，我的夫人，我一生当中最亏欠的人，最担心的人，最不舍的人，最爱的人……
如果有来生，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惟愿一直留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