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
我身负重任，孤身潜入朝堂，为达目的利用了公主，却在不知不觉中深陷情感的漩涡，最终心甘情愿成为公主的驸马。
我决心为公主舍弃过往的一切，哪怕只有短暂的几年。
偏偏天意弄人。
生而为妖，我注定无法留在这座城，更无法守在她的身边。
1
离开苍梧大漠那年，我刚满十八岁。
我是妖，从小就身负神明亲手种下的诅咒，此生注定活不过四十岁。
这件事还要追溯到五百年前的神龙大战，妖族因此遭到了史无前例的大屠杀，只有少数族人侥幸活了下来，从此世代窝藏在极北的苍梧大漠中。
十八岁那年，族中举行典礼，我凭借更为精湛的医术和丹术被族长册封为新任的妖族王子。
族长对我说，历任妖族王子继位前都要完成一项极为艰难的任务，那就是潜入人界，寻找破除妖族诅咒之法。
这件事我打小便知道，这也是我十八年来苦心学习，拼命修炼的原因。
临行之前，族长将一块儿蓝色水晶交给了我。
它叫夺阴。
族长说夺阴可压制住我体内的妖气，以确保我的身份不被人族的修行者察觉。
族长再三交代我，下山后绝不可使用法力，而且夺阴绝不可离身片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当晚，我乘着夜色独自离开了大漠，从此以后，我将是一个没有半点法术的凡人。
2
五百年来，人族在妖界灵幽王城建立了无数宏伟的庙宇和祭台，用以屠杀妖物祭奠神明。
为了筹钱，我在城中集市摆起了摊，主要为人看病写方。
人族的礼仪规矩是我们从小到大苦学的东西，我虽是第一次下山，也是第一次见到所谓的人族，可我适应的很快。
我医术精湛，前来问诊的人络绎不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笑，人族侵占了我的土地，屠杀了我的族人，可我却要从小学习他们的东西，甚至要救他们的命。
三天时间里，我筹了不少钱，可正当我收摊启程时，一个除妖师找到了我。
他将手中宝剑大力扔在摊位上，高高在上的盯着我。
“听说你医术精湛，本仙这几日心烦意乱的紧，你且替本仙看看。”
我还是头一次正面和人族除妖师打交道，不自觉的手心出汗。
我替他诊了脉，恭恭敬敬的告诉他，“仙人应是修行过急造成的心气紊乱，小人这就替仙人写个药方。”
“胡说八道！”
除妖师抬手间将桌子掀翻，怒气冲冲的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本仙的修炼有问题？”
我意识到说错了话，立即跪倒在地不停的向他磕头道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没人敢替我求情，只因他是除妖师，是修行者。
我将口袋里的钱全部献给他，只盼他能放过我。
除妖师高兴的接过了我的钱袋子。
“慢着！”
话音刚落，我微微抬起头，只见人群里走来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女。
除妖师顿时变了脸色，向她弯腰作礼：
“少主，此人招摇撞骗，我正在教训他！”
我立即辩解道：“小人没有！”
周围的百姓也开始纷纷向着我，有人说：“放了陆大夫，他是个好人！”
“陆大夫医术高明，不过两三天便治好了我身上的毛病，何来招摇撞骗之说？”
看着一个个关心我的人，我的内心充满了矛盾。
除妖师怒斥众人，却被那少女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放肆！本……姑娘许你们来妖界是来仗势欺人的吗？”
除妖师立即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我被这一幕惊到了。
“快起来吧！”少女轻轻的将我扶起。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她，不仅仅是因为她替我要回了钱。
3
第二天我买了匹快马直奔苍流之峡。
途中休息之时，我偶然从小肆那里得知，过几日会有朝廷的大船出峡。
如果能登上朝廷的船，那我岂不是可以直接前往人族都城？
族长曾说，人族都城永安是天下修行者的圣地，其中不仅有除妖司以及神秘的阁楼，还有数以万计的修行道院。
那里很危险，那里是深渊，族人们的话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有可能接近真相，我深知自己不能做缩头乌龟。
我在苍流河畔等了几天，终于盼到朝廷的人登船。
我暗中买通了一个小奴，代替他登上了大船。
可我实在是没想到居然能在这条船上再次遇见那个女子。
她漫不经心的瞥了我一眼，我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果然，没过多久我便被两名甲士捆绑着带到了一间小屋。
我安静的跪了许久，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直到有人掀去我的面罩，我才终于看清。
两旁的甲士威风凛凛，面前的女子虎视眈眈，为了保命，我立即叩首请罪。
“小人欲过苍流之峡，但囊中羞涩，一时鲁莽才上了大人的船，请大人恕罪。”
她笑了笑，“你不是神医嘛？如此还会囊中羞涩？老实交代吧！你究竟是谁？千方百计的登上本姑娘的船有何阴谋？”
阴谋？我深知一旦被当成强盗必将性命不保。
“小人岂敢，小人不过是一个医者！”
“医者，莫非你想下毒？”
“小人不敢！”
“不敢？把头抬起来！”
我被她吓得不轻，生怕多说一句就会多一个罪名。
我按照她的指令缓缓抬起头，两旁的甲士已然不见了踪影。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
“小人陆川，是个孤儿，从小在妖界长大。”
“那你师父呢？”
“师父？小人没有师父！”
她拍了拍桌子：“胡说八道，没有师父还敢行医，你果然是在招摇撞骗。”
我叩首辩解道：“禀大人，小人有幸看过医书，所以略懂一二，此次也是想着去外面看看，好精湛医术治病救人。”
她缓步走到我的跟前，“这么说来是无师自通？想不到你还挺厉害的？”
“大人过奖了！”
“什么大人？以后叫本姑娘少主！”
“少……主”
我迫不得已成了她的小奴。
不过这一路她待我不错，虽然经常怀疑我上船的动机并以此恐吓我，但好在没有将我扔下船。
后来上岸到了人界，她问我要不要跟着回京做奴，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做奴就做奴，我猜她应该是朝廷里的达官贵人，如果能依靠她混进宫里也挺不错。
4
我跟着队伍一路长途跋涉，最终进了人族都城永安。
这里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繁华，这让我联想到了妖族如今的处境。
她带着我们去了城里的一处古寺祭拜神灵。
我迫不得已朝这些雕像下跪，心里想的却是报仇。
我恨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恨他们看着那般慈祥却偏偏就容不下妖。
事后，我跟着她入了宫，可她却突然变了卦，不愿再收我做奴隶。
也是，像我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但凡是个聪明人谁又愿意轻易的收留。
我以为她会杀了我，没想到她不仅放了我，还给我指了一条路。
她让我进御医监，那里就是皇家的医馆，其中医书典籍无数，更有天底下最高明的皇家御医。
如果做了御医，我便可以自由的出入皇宫，这对于我的计划无疑会有很大的帮助。
可像我这样一个普通人该怎么进御医监呢？
这事儿说来也巧，我一连几日摆摊问诊，原本只想讨些饭钱，却误打误撞遇到了御医监的长老，长老见我医术不俗，便将我引荐到了御医监。
进了御医监后才发现，那个“少主”竟然是当朝唯一的公主。
她的名字叫永慈。
我后知后觉，莫非我能这么顺利的进入御医监，也是永慈公主在暗中相助？
可公主怎么会帮我呢？我只是她手底下众多小奴中的一个罢了！
我每天刻苦学习医术，如今身在皇城，又不能使用法术，很多时候都得依靠人族的东西掩人耳目。
我在御医监地位低下，根本探查不到医术以外的东西。
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得兵行险招。
幸运的是，很快机会便来了，当朝皇帝出门打猎时染上了奇疾，长老们一时间都束手无策。
我毅然面见了监长，并恳求随他入宫一试。
监长知我医术不错，第二日入宫便带上了我。
皇帝寝宫中，我们低垂着头等待召唤。
忽尔，殿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微微抬起头，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监长声音颤抖着参见了圣上、殿下以及公主。
一稚嫩少年招呼我们起身，我猜他应是当朝太子。
监长奉公主命为皇帝诊治，却始终眉头紧锁。
太子目色犀利道：“左太医，你可想到办法救我父皇？”
“老臣……请殿下降罪！”
太子震怒，当即便要将监长打入法狱司大牢。
我鼓起勇气行礼道：“禀殿下、公主，小人御医监陆川斗胆为圣上诊治。”
永慈公主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太子正要应允，岂料公主开口斥责我道：“连左太医都束手无策，你一个小学医能干嘛？”
我执意恳求道：“小人愿意一试！”
公主叹了口气，太子则令我上前替圣上诊治。
我仔细观察着病榻上老皇帝，终于察觉出他的掌心略有异寒，平常人根本感受不到。
我欲以尖针取血，太子突然拔出长剑直指我的咽喉。
监长在一旁替我求情，却被太子一脚蹬倒在地。
公主出言阻止道：“你干什么小律？”
太子大怒道：“阿姐，此人竟想着取父王的血，分明就是不安好心。”
“小律，是父王的命重要还是几滴血重要？”
“可是父王……”
“没什么可是！”
永慈公主用手拨开他的剑，转而看向我。
“小子，你可有把握救回我父王？”
公主双眼微微红肿，眼眶中的泪花清晰可见。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当场点头回应了她。
公主令人取来尖针交给我，我用尖针刺破皇帝的掌心，恍然大悟道：“圣上掌心之血略有紫晕，此乃邪虫入体之象！”
“邪虫？”太子不可置信道：“胡说八道！我父王体内流淌的可是天子之血，哪儿来的邪虫？”
我犹豫片刻后作礼道：“禀殿下，此虫名曰透骨丝，乃是……是源于妖族的一种疫病。”
“妖族？”公主再次向我确认道：“你确定是出自妖族？”
“禀公主，小人所言句句属实。”
“难道是它？”
太子自言自语，公主不明所以道：“小律，你知道什么？”
太子叹了口气，“阿姐不知，父王曾射杀一只蛇妖，哪知那蛇妖尖牙喷血，溅在了父王身上。”
“蛇妖？”我心头一怔，想不到这永安城竟然会有蛇妖。
公主接着问我，“陆神医，你真有办法救我父王？”
我故作为难道：“此疫非同凡响，请公主给小人几天时间！”
我必须得装下去，毕竟事关妖族，若是太过轻松反而会引起怀疑。
太子给了我三天时间，若是想不出办法便会将我处死。
公主默许了。
我与监长互相搀扶着出了寝宫，监长问我如何得知此病，我撒谎瞒了过去，又问我是否真有办法，我亦搪塞了过去。
回到药房，侍者们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期间，除妖司以及兵甲司首领也陆续到了药房。
我一边熬药一边谋划着，没想到刚下山就有机会靠近人族的一国之君，这或许是老天在给我机会。
府外传来“公主驾到”的呼声，监长以及各首领纷纷出府迎接，我也不敢怠慢，有模有样的调药熬药。
公主直奔药房，我正要行礼却被她伸手制止了。
“免了免了，陆神医，你的药配的怎么样？”
“公主请放心，药马上就好。”
公主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辛苦你了。”
公主从怀里取出洁白的丝帕，我下意识后退几步。
公主将丝帕递给我，语气平静的说：“这个给你，擦擦汗吧！”
“多谢公主关心，请公主出去稍作休息。”
我没有收她的东西，转头继续忙碌起来。
我是妖，见火则全身燥热多汗，即便夺阴帮我隐匿了妖气，可难免还会散发些别的气味。
除妖司司长对我产生了怀疑，出言试探我，我泰然自若的告诉他自己是个孤儿。
妖界孤儿何其之多，他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5
服了我的药后，大卫皇帝如愿醒了过来，我也因此获得了赏赐。
大卫皇帝很看重我，我因此官路通畅，没用多久便成为宫廷里首屈一指的御医。
在这期间，我依靠御医的身份去了宫里的许多地方，却根本找不到族人们口中的那座神秘莫测的阁楼。
为了探寻妖族诅咒的秘密，我打算暗闯除妖司，可路过除妖司时，一道强大的阵法令我心神不宁。
我不敢逗留，仅凭这凡人之躯根本毫无机会。
我把目光放到了永慈公主身上，趁她来找我时，我无意间提到了除妖司。
从公主那里得知，除妖司抓妖是为了炼制丹药。
炼丹？这不正是我擅长的？我灵机一动。
我有意引导公主，向她申明丹药的奇特之处。
公主略显诧异，问我是不是还懂炼丹。
我说丹药自古不分家，丹术越高医术理应越高，反之亦然。
公主笑我不知天高地厚，炼丹是需要法术辅助的，可我没有法术。
我略显失落，公主显然看出了我的不甘，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然面见了老皇帝，只为许我入除妖司炼丹房。
第一次入除妖司，公主始终陪着我。
除妖司的人看我不顺眼，可碍于公主的面子，他们也不能拿我怎样。
除妖司司长带我们入炼丹房，这不仅仅只是一座炼丹房，更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天牢，里面关押的都是我妖界的子民。
我亲眼看着除妖司弟子合力布阵，将狐妖的心生生剖出。
听着一声声悲鸣，我心如刀绞。
除妖司司长将那颗狐心递给了我，示意我开始炼丹。
我竭力压制着情绪，不敢让他们看出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