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你们都长大了,能走南闯北了,阿爹既是欣慰,又是惭愧……”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些纸张,摆到桌上,不知何时婆子已经掌了灯,退得远远的。
“这是阿爹收回来的田契地契,还有你阿娘在县南办置的铺子,都给你拿着。我们也听说了梨花春一事,放手去做吧。”
“我跟你阿娘别的帮不上什么忙,你拿了这些契单,若是哪天手头紧了,还能拿来宽裕下。”
外头天色已暗,桌上的烛光倒是亮得发沉,地契铺子几个大字扎到进了苏禾眼底,这怕是阿爹茶楼收入的一大半,阿娘该不是连自己的嫁妆都拿出来了。
苏禾才发觉,喝下的汤怕不是起作用了,不然怎会,从心窝到后背都是暖塌塌的。
知子若莫母,秦氏摸了摸苏禾的额头,宽慰道:“这些铺子是阿娘这几年购入的,原先想着将这些铺子添进你嫁妆里。现在看来,还是作罢吧,阿娘重新给你收拾。”
“你打小主意就多,不惹事也不怕事。外人不知,我们做父母的,还不了解你们么。外头的风言风语,莫往心里去,咱们家不在乎。”
苏禾终究没忍住,红了眼眶,阿爹阿娘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周全了。
自从她的梨花春一出,誉名扑面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诋毁,说她不知从哪弄来杂酒方子,糊弄他人罢了。
不过短短几日,苏家酒楼又出名了。她派人查了,里面少不了余家人的手笔。
秦氏拢起凭证,放在苏禾手上,“依阿娘瞧,终究是吃不到葡萄的人,心里泛酸着呢。”
苏禾转眼挂起笑意,一把收起契单,到底没透露出,她暗中加了一把火,否则她岂会放之不管,火越大越好,最好全都烧起来!
苏继光见两人如此,心安了安,继续道:“你哥哥心胸开阔,不过十六岁就拿下了举人,太早步入会试,未尝是件好事,眼下多一场历练也好。”
“隔壁秦夫子考了十几年,止步于秀才,便去了趟临川,回来转身开起学堂,做起了夫子,如今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向哥儿有自己的志向,临川是个好地方,若他也能在那找到……”
苏禾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附和。
阿爹当年心不在科考,一心专研茶道之事,考了秀才后,便转身当起甩手掌柜,不愿再踏进考场。若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便是人不入朝,鸟不入笼。
他对哥哥读书之事,向来不强求,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她与哥哥能平安过一生。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知,但她知道,这两年入官场并非好事!
如今大庆朝鱼龙混杂,过早淌入官场并非良事。当初圣人领着手下干将,一路从亳州打到岭北,开朝后封了一地的侯爷伯爵,他们逝去后,爵位便由他们的子孙继承。
在家族庇护下,只要是不走歪道,他们子孙便能轻轻松松谋个小官度日,寒门子弟若想在官场谋出一方,实在不容易。更重要的是,明年学子与官场还有一场较量,那是要出人命的……
想起那场祸事,苏禾眉头蹙了蹙,天子学子入过江之鲫,可池子只有一个,僧多粥少,朝廷那些为己私欲之人,岂会乖乖松开嘴边的肉。
……
一夜过得极快,天才蒙蒙亮,秦氏便早早起来,安排下人打扫屋子,连苏继光破天荒没去茶楼,待在家里打理起书房。
苏禾用了早饭,领着翠墨出了门。码头通运了,今日要给梁东家、贺东家运送梨花春上船。
“吁!”
拐弯进入主街道,马车骤然停了下来,车厢哐里哐当晃了一下。
“小姐,飞仙楼门前聚围了好些人,马车前的路都被堵死了。”外头的车夫喊了一声。
翠墨稳了稳身子,撩起帘子一角。飞仙楼的柱子门窗,竟在一夜之间重刷了红漆,楼的四周人头上下涌动,密密麻麻一片,苏禾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走巷子罢。”
苏禾说完,车夫驭着马车掉头,外面又响起一片呼喊声。
车子驶入巷子,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
“东家,东家……”
苏禾才进入后堂,钱掌柜便火急火燎的跟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袍子,衣袍两侧略显褶皱,与其他地方显得格格不入,下巴翘起毛躁躁的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