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张平用劲捧着酒坛子,迈着僵硬的步伐随孙匀穿梭在人群中,他一身藏青色外袍宛如挂在枯枝上,袖口空荡荡,原本消瘦的脸颊比之前还要憔悴几分。
另一处,伙计赵武对着一桌残羹冷炙,身影一晃,不过眨眼间,他稳稳当当摞起十余个碗碟落在朱漆大托盘,脸上不见丝毫费劲。
大堂中间挤满了人,另外的伙计陈文与重大一手各抱一坛酒,两人轻松避开来回走动的行人,动作娴熟地将酒送到客桌。
“好!”忽然,一道浑厚喝声从大堂左侧传来。
在场的人不由停下动作,循声侧目望去,纷纷被在半空中弯成弧的酒线吸引,苏禾几人亦如此。
众人只见一身青褐长衫的伙计微屈身子站在一桌旁,肩上垂着一条白色汗巾。桌边坐满了少年郎君,他们身上穿着春日衣袍,脸色泛红也挡不住面容神采奕奕。
“来来来,方才你们没瞧见,这回可仔细瞧好自己的酒盏了,别让一滴酒跑出来!”其中一郎君撩起衣袍,朝其他人挥了挥。他们一桌子都是同一个县学的学生,听闻苏家酒楼梨花春酒色清亮,酒香淡雅,大伙趁今日休假到此品一品梨花春。
“哎哎哎!归一兄莫要夸大了,我们会盯紧点!”另有一郎君不满道,其他郎君不在意笑了起来,他们不信伙计斟酒还能耍出什么花样。顾及归一兄,他们齐齐紧盯伙计手上的酒壶子。
迎着众人的目光,伙计面不改色。他右手舒展高举玉白色酒壶,食指轻按壶盖,微微倾斜壶嘴,一道清白色的酒线在空中灵动转折,如游龙般逐次点过客桌上的杯盏,动作行如流水,酒声清脆入耳。
众人视线紧跟酒线,纷纷站了起来,细看那杯盏之酒与杯口齐平,竟无半滴外溅。
伙计右手微顿,手一旋,壶一扭,迅速收回空酒壶,满堂先是一静,随后喝声四起。此伙计正是前世给祁鑫斟酒的王自达。
“好!”钱掌柜激动难掩,跟着客人啪啪啪鼓起掌,那群少年郎君也一改之前的嬉笑,纷纷抱拳敬意起来。
“哎!不过自达何时学了这一绝技!竟连我也不知晓。”不到一瞬,钱掌柜双手顿住,不禁诧异道。
与钱掌柜难掩激动相反,苏禾眸色倏紧,脑海一片空白。前世自达在此后一年多才偶然学了这绝技,为何他如今就如此熟练?
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传来,苏禾浑身僵住,她万万不会记错!前世祁鑫等人正是被此绝技吸引到酒楼。事发之前,王自达还在他们厢房展示了这斟酒绝技!
她遗漏了什么?为何一些事情与前世不同,甚至一些事情提前发生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因为她是那个变数……
亦或是……还有其他变数?
四周喧闹声嘈杂不停,一声比一声高。苏禾低头垂眸,指尖紧紧掐进手心,一阵恍惚后才思绪回笼。不过一瞬,她再抬起眼时,目色已渐渐清明,似下了某种决心。
路已至此,不管是人是鬼,唯有她才是那个变数!
“砰!”
“好准头!好臂力!”熟悉的浑声又响起,王自达左侧的一汉子拍桌喊道。
“俺不曾想,在河平县不止能喝上俺的家乡酒,还能见到如此绝活!”汉子撩起外袍,端着一碗烈酒大酌一口,放声赞道。
“伙计兄弟,俺瞧你身子板正,脚下有劲,这“三点头”、“满月停”的绝活不差!”汉子挑眉道。
说完,汉子重重放下手中酒碗,猛地起身站到王自达身旁,前后拍了拍他的胸脯跟后背。
周边众人皆愣住,眼里皆是不解之色。
“郑兄!不可!”一道焦急的喊声从伙计后桌传来,想来与汉子是相识。
谁料汉子哼了一声,头也不回摆了摆手,“黑老弟,你一天天尽叨叨俺了,俺晓得这不是俺自家地盘,俺不会乱来!”
他搓了搓手,紧盯着眼前的王自达,大声喝道:“伙计兄弟,你这身子练得结实!想不想跟俺们走南闯北去!保准你能吃香喝辣。咱过几日就能启程北上了,俺们那儿离京城可近了,没准还能逛一逛!”
哗然!众人发出一阵呼声,这汉子哪是来饮酒的,分明是明晃晃来挖角的。
只不过,走南闯北好啊!那定能长长见识,没准儿还能娶上个俏娘子!人群中不少人臆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