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所为?”元一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将苏黎的话重复一遍,遂又反应过来,缓缓道:“那可多了,康前街的李揽户与那打着善堂旗号的同善堂可都是做这桩生意的。”
“既知道名姓,为何不报官?”苏黎听得心急,一个探身将桌上的酒碰撒了一地。
元一下意识伸手一拦,可惜离得有些远,还是将酒敬了天地,无奈摇头:“那人与官府早有勾结,报官又有何用。”
苏黎还想说什么,元一却不给他张嘴的机会,朝他一挥手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报官,报大官,再大的官。”
苏黎茫然,哪里不对吗?
元一见他呆头呆脑的模样,恨不得将他脑袋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如此天真,干脆将状告到他那御史老爹身前好了。
量他还有用处,元一只得压下脾气,依旧耐心地引导着丞相家的傻孙子:“不过是官官相护罢了,若真有本事直接告到皇帝面前岂不是更好。”
苏黎两只眼猛然睁大,目放精光。
元一自然看得懂他的意思,不由得让其震得一噎,后半句话怎么也吐不出来了,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堵的难受。
苏家门第不保啊——
如此想着,元一却是表情一变,脑袋枕着胳膊彻底倒了下去,不一会便传来了轻鼾。
苏黎愣了愣,没等去喊元一便让突如其来的撞门声吓得一哆嗦。
“少爷——您快回家吧!老爷得信儿往这来了!”
苏黎连忙起身,跟着来人的指引就要急匆匆往家走。
刚走出两步又突然停下步子。
身后小厮怕苏黎又挨罚正急着送他赶紧回家,心急身急的他一个不查,直直撞在他家公子背上,疼得他直揉脑袋。
“怎、怎么了?”
只见苏黎原本都要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表情复杂地叹了一句:“晚了……”
那小厮探头望去,便见一位玄衣人刚刚跨过酒楼大门,大步流星的样子走得还挺急,似乎要往楼上来。
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直白,楼下玄衣人猛地抬头,视线与其碰了个准,那要喷火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便转到了苏黎身上,瞬间更凶狠了。
小厮像是咬了舌头般,结结巴巴地喊道:“老、老爷!”
苏黎索性一咬牙一闭眼,猛地一关房门,带着小厮出了包间,奔着他爹去了。
“爹。”苏黎做贼心虚般耷拉着眼眸,不敢与他爹对视。
苏策见他这副样子便再也压不住火气,手自腰间一摸,抽出来一条四尺长鞭,想也不想直冲着苏黎胸膛抽去。
苏黎让他爹抽了一个趔趄,好在身后小厮扶了一把,才没让他倒头仰过去。
站是站不成了,苏黎十分熟练地倚着身后小厮跪了下来。那小厮也是配合默契地等他先脱开在自己身上的支撑,才重重跪了下来。
酒楼不比府上,人多眼杂。总有两三个好事的探出头来瞧,虽不敢当面议论,但这事传出去对苏策与苏黎都不好。
苏策身后跟出来求情的老管家,挺身一拦横在二人中间,躬身道:“老爷莫气,回府再打也不迟,莫让旁人看了笑话。”
苏策脸色依旧沉的跟锅底似的,抿嘴瞪着苏黎。
到底是顾及自家儿子的名声,大手一挥便打算把苏黎从地上拎起来。
谁料,苏策是听了老管家的话,苏黎却如油盐不进一般,愣愣地跪在地上。
苏策去捞还没捞动,又不信邪地掂了掂,苏黎却像是膝盖长在地上一样,扣着地不动弹。
老管家见状赶紧俯身来劝:“少爷咱就别犟了,回府上还有相爷替您求情,老爷若是真发起火来,我这把老骨头可拦不住他啊。”
苏黎当然知道他爹下手有多狠,只是元一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官上有官,人非人命。
此时老管家的话又向跟木棒一样敲在他的头上——一个只能躲在祖父身后的废物。
苏黎费力地扯着嘴角朝他苦笑一声,唇上牙印深得能尝到血味。
祖父为三朝宰相,父亲又是御史,苏黎从小便是泡在书本里长大,但他对入仕没什么兴趣,整日里想着成为一个济贫扶弱、行侠仗义的大侠,如话本里一般。
时至今日,苏黎再次审视自己。他发现他的想法变了,他要当官,要当一个为民除害、除暴安良的明官。
若是苏策听到他这话,定会笑他幼稚,而后拿出他那御史的气势,将这个不孝子喷个体无完肤。
苏策此时正打算让人直接把死死跪在地上的儿子架回府去。
不等小厮碰到,苏黎终于开了口,:“御史大人,草民要状告康前街的李揽户与那同善堂私自贩卖乞儿,草菅人命。”
最后视死如归地朝苏策行了个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