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走了,不用送。”
当然,他们还是送了。两人一起将贝尔摩德送到楼下,看着她坐进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汇入东京川流不息的车河。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街角,一起上楼,走进公寓,关上门,两人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赤井秀一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高强度审讯战,身心俱疲,但又莫名有种“过关了”的如释重负。
他站在原地缓了口气,决定先去换件舒服点的衣服。
他自然而然地走向琴酒的衣帽间——毕竟昨天某人说过,“搬过来就行,衣服不用带,穿我的”。
当时赤井秀一还觉得这话听着挺顺耳的,甚至有点暗戳戳的甜。
直到今天中午,他推开那扇通往步入式衣帽间的门。
四季常服、正装、战术服、配饰……满满当当,井井有条,每一件都挂着防尘罩,每一层隔板都擦得锃亮。别说腾出一个抽屉给他了,连塞条领带的空间都找不到。
他合理怀疑,琴酒让他“穿我的”这个提议,根本不是什么浪漫的同居分享,而是单纯因为——温亚德女士给他买的衣服实在太多了,多到他一个人穿不完,必须找个“共享衣橱合伙人”来帮忙消化库存。
他正打算去那间豪华衣帽间里“淘”一件看起来没那么贵的T恤凑合穿上,刚转身,胳膊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跟我来。”琴酒说。
赤井秀一被拉着,穿过走廊,来到了公寓深处一扇他还没机会探索的金属门前。
没有门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面光滑的金属面板。琴酒将拇指按在上面,又微微俯身凑近某个隐蔽的扫描口——指纹和虹膜同时验证。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门向内滑开,里面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赤井秀一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哇哦。”
这里简直是一个小型军火库。而且是那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装备精良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靠墙的金属架上,整齐排列着各式长□□支:从经典的HK416、AK系列改型,到精密的狙击步枪,应有尽有。下方的抽屉里,按照口径和用途分类存放着弹药。另一侧的挂架上,防弹衣、战术背心、头盔、夜视仪一应俱全。角落甚至还有两台折叠状态的工业级无人机,以及几箱□□。
赤井秀一感觉自己的狙击手DNA狠狠地动了一下。
琴酒走到靠里的一个金属架前,取下了一只密封良好的战术转运箱,走回来,放在中央的操作台上,打开。
赤井秀一凑过去,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箱子里,黑色的海绵内衬中,嵌着一把他只在技术手册和地下军火论坛上看过、从未摸过实物的大家伙——俄制ASh-12.7“破甲熊”突击步枪。造型粗犷,线条硬朗,口径够大,散发着一种“我不好惹”的霸道气息。
旁边,还配着一把同系列的RSh-12.7转轮手枪,同样是12.7毫米口径,造型敦实,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门小手炮。
“嚯,”赤井秀一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枪身,“破甲熊和它的配套左轮?黑市上都好几年没见过全套流出市面了。都是稀罕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琴酒,绿眼睛里带着一丝确认的亮光:“给我的?”
“嗯。”琴酒应了一声,语气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平淡,“出差的纪念品。”
他说着,又从旁边的挂架上取下一件叠放整齐的防弹衣,走到赤井秀一身前,展开,在他胸前比划了一下。
“来试试这个。”
赤井秀一看着那件防弹衣的构型和厚度,认出了它的型号:“6B45-1,五阶防护芯?”
“嗯。”琴酒绕到他身后,开始调整肩带和侧围的松紧,“短距离内能扛穿甲钢芯弹,比较抗揍。”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以后用你挡子弹的时候,放心点。”
赤井秀一:“…………”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件正在被细心调试的、价值不菲的高级防弹衣,又感受着身后那人正认真地帮他收紧腰部织带、让防弹衣更贴合身形曲线的动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吐槽。
这家伙,送人东西都非得用这么欠打的方式吗?
“怎么样?”琴酒拍了拍调整好的防弹衣背部,问道。
“还行,”赤井秀一动了一下肩膀,感受了一下贴合度,“就是胸口这里稍微有点紧。”
琴酒没说话,伸手到他胸前,开始微调侧面的快拆扣和织带长度。他的手指灵活而精准,几下就将松紧度调整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然后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在审视一件刚完工的作品,最终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接着,他伸手抓住护颈部位外侧的魔术贴,干脆利落地撕开,拽住隐藏在里面的紧急脱卸拉绳,猛地一扯。
“咔哒”一声轻响,所有卡扣瞬间松脱。整件防弹衣顺着身体轮廓,流畅地滑落下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赤井秀一活动了一下被解放的肩膀,目光落回琴酒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弧度:“这一整套下来,可不便宜吧?这次是记账,还是直接从我的‘卧底工资’里扣?”
琴酒闻言,放下手里的防弹衣,走近一步,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
“不记账了。”他微微低头,银发垂落,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肉偿。”
“喂——!你……”赤井秀一伸手想挣开那条环在腰间的手臂,但琴酒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两人在不算宽敞的军火库门口展开了一场小规模的“搏斗”——推搡,格挡,反制,再被压制,动作干净利落,但怎么看都更像是在打情骂俏。最终,以赤井秀一被琴酒反剪双手按在墙上告终。
“好了好了,放开我,不闹了。”赤井秀一喘着气,放弃了抵抗,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真有正事。关于我进组织之前的事,还有些疑点,我们是不是该捋一捋?”
琴酒这才松开对他的钳制,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在刚才打闹中弄皱的衣领。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那个箱子和那件防弹衣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先把东西收好。然后,书房谈。”
——
相较于琴酒那边一下班就上演“家长突袭”的年度大戏,安室透和诸伏景光的夜晚就显得和谐多了。
没有养母登门,没有社死相框,没有“肉偿”威胁,只有一顿热气腾腾的寿喜烧,和两只暂时卸下面具的社畜。
小包间里,蒸汽氤氲,汤汁咕嘟作响。诸伏景光不紧不慢地涮着和牛,手腕翻转间将烫得恰到好处的肉片夹起,精准夹进幼驯染的碗里。安室透则一手举着筷子往嘴里塞肉,一手刷着手机上的组织内部论坛,腮帮子鼓鼓囊囊。
“哇,Hiro,你看这个。”安室透含着一嘴牛肉,含糊不清地把手机怼到诸伏景光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热帖,标题耸动:「震惊!新人竟对Gin大人摔门而去!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配有一段走廊监控的模糊截图——诸星大面色铁青地从琴酒办公室冲出来,把那扇厚重的木门甩得震天响,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评论区已经盖起了高楼,有人在分析诸星大的心理状态,有人在猜测Gin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还有人已经开始开盘下注“这位新人还能活几天”。
安室透咽下嘴里的肉,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前段时间这位‘风俗店报到者’不是还在当鸵鸟吗?见着Gin恨不得原地遁地。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变成勇者了?这是终于攒够了勇气值,准备去挑战魔王了?”
“Zero,不要给新人取绰号。”诸伏景光好脾气地劝了一句,随即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刀,“不过……那位诸星君今天确实没来上班。”
“哈?果然是被修理了吧。”安室透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嗤笑,又夹起一筷子牛肉往嘴里送,同时拇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标题从他视野边缘掠过:「惊!关于内部的潜规则,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
安室透本来已经划过去了——毕竟这种“震惊体”八卦小报风格的造谣帖,他向来嗤之以鼻,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一秒后又不受控制地往上翻,因为他不小心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据可靠观察,某行动组负责人与其麾下某金发亲信成员存在超越上下级的‘亲密关系’。该成员升迁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其中是否有不可言说的交易?懂的都懂。”
配图是一张组织年会上偷拍的模糊照片。照片里,他坐在琴酒旁边,众人一同举杯,光影交错,角度刁钻,竟还真有几分“亲密”的错觉。
安室透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嘴里那片原本鲜美多汁的和牛,突然就不香了。
什么东西?
谁和谁有不正当关系?
他跟那个银发混蛋、黑心资本家、压榨员工的狗上司?!
“……” 安室透盯着屏幕,表情逐渐扭曲,仿佛在手机上看到了一坨会说话的垃圾。
诸伏景光察觉到对面的气压骤然降低,放下筷子,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
安室透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转过去,展示给他看。
诸伏景光凑近看了一眼,愣住。然后又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那是在拼命憋笑。
“谁!这是谁干的!”安室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紫灰色的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我要把这个发帖的家伙团成团!塞进他造谣的那张嘴!让他知道什么叫‘言论自由的代价’!”
他抄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舞动,已经开始试图扒那个发帖ID的IP地址和真实身份,誓要让这个胆敢玷污他清誉的混蛋付出代价。
诸伏景光看着毛都快炸成刺猬的幼驯染,在“火上浇油地调侃”和“息事宁人地顺毛”之间,艰难地选择了后者。他伸手按住安室透握着手机的手腕,温声劝道:“算了,Zero。组织论坛嘛,你也知道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日常生活太枯燥了,就指着这点八卦消遣活着。你跟他们计较什么呀,你动手反而显得心虚。”
“我心虚?!”安室透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我心虚什么!我这是维护名誉权!”
“好好好,你清白。”诸伏景光顺着毛捋,试图把话题岔开,“先吃饭,肉要老了——”
然后他发现安室透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同情的神色。而且,他正直直地盯着诸伏景光本人。
诸伏景光心里“咯噔”一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又看到什么了?”
安室透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壮表情,默默把手机再次递了过来。
诸伏景光接过手机,低头一看。
好家伙。
同一个论坛,同一个板块,另一个热度不相上下的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行动组那位银发负责人,到底更偏爱哪位下属?——从座位安排和任务分配看端倪。」
主楼洋洋洒洒分析了上千字,从任务分配的亲疏远近,到开会时的座位排序,再到年终奖的数额差异,引经据典,论证严密。最后得出结论:Gin大人对其麾下那位核心成员——苏格兰,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照”。
而楼下,琴波党和琴苏党已经激情开撕,战况激烈。
一楼:「笑死,波本那个位置明显是工作需要好吗?你们的脑子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二楼:「楼上才是笑死,工作需要?那为什么苏格兰每次出完高危任务都能拿到额外休假?这不是偏爱是什么?你敢说这不是偏爱?」
三楼:「波本还总拿最佳绩效呢!偏爱怎么了!有本事你也拿啊!」
四楼:「苏格兰拿的可是特殊贡献津贴!那能一样吗!」
五楼:「别吵了别吵了,我投一票给那位新来的诸星——你们没发现Gin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吗?那分明是——」
六楼:「楼上你是对的。我也觉得诸星才是真·天降剧本。你们这些老人该退环境了。」
七楼:「笑死,一个刚来一个月的新人,连正式任务都没出几次,就想争宠?谁给他的勇气?」
诸伏景光:“………………”
他的笑容,缓缓凝固在了脸上。
饶是好脾气的诸伏景光,此刻也觉得有点难绷。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那股涌上来的无名火压回去。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困惑:
“……他们是不是对‘上下级关系’有什么误解?还是说,组织成员的业余生活真的匮乏到了这种地步,需要在脑补上司的桃色新闻中寻找人生意义?”
安室透看着幼驯染那副“我裂开了”的表情,心里的不平衡瞬间得到了治愈。他慢悠悠地夹起一片肉,在沸腾的汤底里涮了涮,然后以一种“以德报怨”的姿态,凉飕飕地补了一刀:
“算了,Hiro。组织论坛嘛,你也知道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日常生活太枯燥了,就指着这点八卦消遣活着。你跟他们计较什么呀。”
诸伏景光:“…………”
他被自己刚才用来劝安室透的话,精准地噎了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桌上的大麦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动作带着一丝决绝:
“……今晚回去,我就把这两个发帖的马甲全扒了。”
安室透心理平衡了。他满意地哼了一声,夹起一筷子食物往嘴里送,咀嚼的力道都比刚才欢快了几分。
然后他咬到了什么东西,咀嚼的动作再次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筷子上那个被他咬了一口的土豆片,又抬起头,幽怨地望向对面正在给他夹菜的幼驯染。
诸伏景光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这是提醒你少在吃饭的时候刷手机。一心二用是不行的,就像上次一不留神犯错,被发配到西伯利亚……”
“喂!不许提那件事!也不许往我碗里放土豆!”安室透再次炸毛,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抗议。
诸伏景光笑着夹走他碗里剩下的那半片土豆:“好啦好啦,那现在先认真吃饭吧。至少得吃回本啊,再不吃来不及了。”
安室透的“铁公鸡DNA”瞬间被激活。他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大半盘的雪花和牛,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自助餐时限还有不到一小时。
他立刻闭上了嘴,埋头苦吃,誓要把本钱吃回来。
诸伏景光继续不紧不慢地给他烫肉,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他口袋里,那部属于公安的单向联络器,刚刚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查看。
因为他知道,只要是从那边来的消息,就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总之,先让Zero把这顿饭好好吃完。
有什么事,等吃饱了再说。
——
与此同时,总部某间昏暗的办公室里,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东京夜晚的霓虹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面容,只有指尖那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他正举着手机,通话对象的备注是一片空白。
“是,先生。”他的声音平稳,“最近双方的冲突烈度确实在逐渐走低,两边都有按兵不动、休养生息的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经过精密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是吗?”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思考。
“那就再加一把柴吧。”
“火要是熄灭了……”
“我们靠什么取暖呢?”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明白了,先生。”
电话被挂断。
男人收起手机,将燃尽的烟蒂按灭在手边的烟灰缸里,然后若无其事的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轻响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