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秀一瞪着天花板,身体的不适和心灵的创伤交织,最终在退烧针的药效下,意识再次模糊,沉沉睡去。
——
等赤井秀一再次醒来,已经快上午十一点。烧基本退了,但身体依旧酸软乏力。
琴酒已经不在公寓,应该是去总部“坐班”了。他慢吞吞地挪下床,洗漱,然后以挪到楼下开放厨房。
中岛台上,放着他的“病号餐”。
赤井秀一沉默地站在桌前,看着眼前那个……汤盆。
是的,汤盆。直径约二十厘米,深度可观,里面盛满了浓稠喷香的鸡肉粥,分量足以喂饱两个饥饿的成年男性。
赤井秀一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再次深刻体会到,斯拉夫人对“一人份”食物的概念,可能存在一些认知上的偏差。
最终,饥饿和食物散发的温暖香气战胜了无语。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开始缓慢地消灭这盆“饲养员的爱”。
吃完饭,身体暖和了不少,但疲倦感又涌了上来。赤井秀一决定遵从身体召唤,回卧室睡个回笼觉。刚躺下,就接到了志保那通“令人心力交瘁”的电话。
接完电话的赤井秀一,感觉所剩不多的精力又被抽走大半。他望着天花板上简约的吊灯,脑子里闪过无数情报碎片。
算了。
他果断拉高被子,闭上眼睛。
天大的事,也等他睡醒再说。
现在,他只是一个需要静养的、被混蛋上司兼恋人“迫害”至发烧的病号。
睡觉最大。
——
东京,组织总部大楼,行动组负责人办公室。
琴酒感觉自己快被淹没在工作的海洋里,而且还是不断上涨的那种。
失踪半个月积压的文书、报告、审批单堆满了宽大的办公桌,几乎要形成一座小山。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东欧那条新开辟的走私线进入落地执行阶段,无数细节需要他最终拍板:运输路线、交接节点、风险预案、以及如何“合理”地将利润分流,避开总部那些嗅觉灵敏的“财务审计”……每一桩都需要耗费大量心神。
就在他刚刚处理完一份关于西伯利□□报点异常的文件时,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位女士带着一年半前那场接近成功的刺杀的遗留问题进来了。
此刻,这位“遗留问题”的携带者正优雅地占据了他办公室里最舒服的那张单人沙发,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下午好,小琴。看起来你很‘充实’嘛。” 她扫了一眼那堆文件山,笑意加深,显然心情不错。
琴酒头也没抬,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个字节,才淡淡回应:“如果你来只是为了发表观后感,门在那边。”
“啧,真不可爱。” 贝尔摩德丝毫不以为意,熟门熟路地走向他办公室一侧的小型酒柜,选中了一瓶年份不错的库克香槟,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她才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名牌手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以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轻轻放在琴酒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上。
“还记得一年半前,波士顿郊区铁锈带,那位差点让你‘敞开心扉’,与上帝进行深入交流的‘优秀员工’吗?”贝尔摩德抿了一口香槟,语气慵懒。
琴酒的目光甚至没有从面前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上移开,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都没变:“问出什么了?还是尸体已经处理干净了?”
“哎呀,别这么着急嘛,小琴。”贝尔摩德晃着酒杯,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你家那只小黑豹呢?妈妈我可是特意给他带了份‘见面礼’哦~。”
琴酒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以为这女人会先抛出情报,然后开出天价,再顺便嘲笑一下他的狼狈……
他怎么忘了,对莎朗·温亚德女士而言,看热闹,尤其是看他的热闹,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头等大事。
“在家。”琴酒言简意赅,试图终结这个话题。
“生病了?哎呀,严不严重?”贝尔摩德立刻换上关切的表情,但那眼底闪烁的光芒怎么看都像是找到了新乐子。
“……嗯。”琴酒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勉强算是回答。虽然赤井秀一生病,主要责任方……可能、大概、也许是他。
“哦~”贝尔摩德拉长了语调,笑容加深,“那妈妈就更应该去‘探望’一下了。毕竟,能忍受你整天顶着一张臭脸,还愿意跟你‘朝夕相处’的勇士,这世上可不多了。可别让你给气跑了。”
琴酒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了一下。“等下班。”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现在,说、正、事。”
“好吧好吧,工作狂真没意思。”贝尔摩德放下酒杯,纤长的手指翻开牛皮纸文件夹的某一页,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几分。
“那个被我们抓住的‘小可爱’,经过这一年半的‘友好交流’和‘深度护理’……”她顿了顿,指尖点着文件上的一行字,“我们有了个有趣的发现:他可能不完全是朗姆的人。或者说,朗姆或许不是他第一个,也不是唯一的主人。”
琴酒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抬起头盯着她:“说清楚。”
“简单来说,他确实是朗姆派来杀你的棋子,这点没错。但这把刀,在落到朗姆手里之前,可能已经被另一位‘匠人’精心打磨、甚至打上了独门印记。”贝尔摩德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依据。” 琴酒的声音冷了下来。
“依据就是,常规的吐真剂东莨菪碱和咪达唑仑,甚至包括你们家那位天才小朋友‘友情赞助’的改良型硫喷妥钠,对这家伙的效果都大打折扣。他的耐药性和意志力,远超普通死士。这是经受过长期、系统性的抗药物审讯训练的痕迹,而且训练级别相当高。”贝尔摩德语气肯定,“这种级别的‘成品’,不像是朗姆那种老派官僚会培养的风格。他更倾向于用利益和把柄控制人,而不是搞这种费时费力的‘特工养成’。”
“啧,”琴酒轻嗤,“确实不像。朗姆手里就算真有这种级别的棋子,也不会舍得拿来当一次性的刺杀工具,太浪费了。” 他会把这种刀用在更关键、更需要长期潜伏的地方。
“Bingo!答对了,亲爱的。”贝尔摩德打了个响指,笑容变得甜美而危险,“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我对他常规手段的效果不太满意,所以……特地安排了一次瑞士深度游,请了位退休的前专业人士给他做了个‘全面体检’。”
她故意停顿,又端起香槟杯,轻轻晃了晃,对着灯光欣赏酒液的颜色,慢悠悠地补充道:
“不过呢,接下来的‘体检报告详细解读’和‘专家会诊意见’……就属于‘付费内容’了哟,亲爱的。你知道的,我那位瑞士朋友的‘诊疗费’和‘保密费’,一向高得令人心碎。”
琴酒:“……”
他就知道。这女人向来奉行“全都要”主义。该收的情报费一分不能少,该看的乐子一刻不能错过,甚至可能因为提供了“乐子”,还要额外加收“情绪价值费”。
他揉了揉又开始发紧的太阳穴,向后靠进椅背,放弃抵抗:“你开价。”
“真爽快,妈妈就喜欢你这点。”贝尔摩德对他抛了个风情万种的Wink,“下周三苏富比拍卖会上那颗‘海洋之泪’蓝钻,我已经想好配我哪套Vintage礼服了。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香奈儿下周在巴黎发布的最新款手袋,黑色的那个,我觉得也很适合搭我新定的西装。账单记得一起结哦,乖~”
琴酒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合作愉快~” 贝尔摩德心满意足地喝光了杯中的香槟,将空杯放下,清了清嗓子,终于进入了“付费内容”环节。
“那位瑞士的‘退休专家’尝试对咱们的‘小可爱’进行深度催眠,结果……”她摊了摊手,“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很彻底。就在我准备以‘技术不达标’为由扣掉他尾款的时候,这位专家给出了一个非常专业的解释:不是他技术不行,而是咱们的‘小可爱’……早就被人催眠过了。而且手法相当高明,设置了很强的心理防御机制。如果强行突破,可能会让‘渡鸦’的记忆彻底错乱,变成一个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疯子,那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办公桌看向琴酒,压低声音问:
“所以,Gin,我亲爱的小狼崽,你来猜猜看……”
“这位被精心包装、多重加密、全副武装的‘沉睡者’……”
“他真正的主人,会是谁呢?”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向椅背,银发垂落肩侧,墨绿的眼底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明知故问。”
这一套,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就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是啊,他怎么会不熟悉?催眠,药物耐受训练,潜意识指令植入与模糊……这套流程,上辈子他可是“享受”过全套的“贵宾服务”。那些偶尔闪现的、无法连贯的记忆碎片,对某些细节的异样熟悉感,甚至后期时有时无的轻微认知混乱,分不清某些细节的真实性……都是这套“服务”留下的、不那么美好的“赠品”。
若非如此,那位高高在上、疑心病重如山的先生,又怎么会对他这样一把过于锋利、且来历复杂的刀,抱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呢?
今生他是贝尔摩德亲自带进组织的,免于再经历一次“贵宾服务”,他如今的权势比前世更甚,那位先生如今又能信他几分呢?
一切线索,在此刻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串联起来。
这位被朗姆当作一次性刺杀工具扔出来的“沉睡者”渡鸦,恐怕从一开始,就是那位先生安插在朗姆派系里的“眼睛”或者“保险丝”,一枚平时沉睡、关键时刻可以听从更高指令激活的棋子。
只是朗姆这个老倒霉蛋,偏偏选中了他来执行这次刺杀,结果“眼睛”没当成,直接变成了一次性炮灰。
而那位先生,未必知道这件事。就像北美那次围剿行动,他和朗姆确实默契的没向那位先生透露半个字,因为不划算,他们都很清楚,这种事情如果捅到boss那里去,那boss就是裁决者,而他们,是案板上的香肠。
真是……讽刺。
就当琴酒沉浸在这冰冷而清晰的推理中时,办公桌上那台定制加密电脑,发出了“叮”一声轻柔的提示音。
屏幕上,一个极简的时钟图标跳了出来,显示:17:25。
琴酒几乎是在提示音响起的同时,停下了所有思考。他面无表情地移动鼠标,光标精准地滑向屏幕角落,干脆利落地点击了“关机”。
是的,没错。这位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Top Killer,组织行动组的最高负责人,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然进化成了一名坚定不移的下班狂魔。
他的原则是:17:30准时下班,绝不延迟,坚决不在总部大楼多浪费一秒青春,因为他问“薪”无愧,他的劳动,对得起组织的固定工资。(其他收入都来自于任务分红和走私线暴利)
其他部门的官僚们如果在17:31抱着文件想来“协商工作”或“增进感情”,那么他们只会看到一道银色的残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以及空荡荡的、连咖啡杯都已经被清洗干净的办公室。
对此,琴酒理直气壮,甚至有点不屑:那咋了?他又没早退。总部灯火通明?那是他们菜。菜,就多练。工作效率低下才需要靠加班弥补,跟他这个追求“工作与生活平衡”的先进工作者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家豹子还在等她回家。
然而,今天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因为贝尔摩德女士已经优雅地站起身,拎着她那价值不菲的手袋,好整以暇地等在门口,脸上挂着“我都懂”的甜蜜笑容:
“走吧,小琴。妈妈搭你们的顺风车,正好去‘探望’一下生病的小朋友。哎呀,空手上门多不好,我得想想带点什么慰问品……”
琴酒系风衣扣子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毫不怀疑,这个女人所谓的“探望”,九成是去看他和赤井的热闹,剩下一成是进行“婆媳关系”的实地调研与调侃。
今天下班的路,恐怕会格外漫长。
他面无表情地抓起车钥匙,率先走向电梯。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