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
无与伦比的、排山倒海的、足以湮灭宇宙的尴尬。
赤井秀一感觉自己的脚趾,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频率疯狂蜷缩、挖掘,如果意念可以实体化,他脚下这块昂贵的波斯地毯,此刻应该已经被他抠出了一座设施齐全、带反导系统的五角大楼,并且他正迫不及待地想钻进去,启动自毁程序,连人带楼一起炸成基本粒子,从此消失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隙里。
逃离地球!立刻!马上!连夜扛着火箭跑!
琴酒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仰,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那只刚刚遭遇宇宙级认知冲击、此刻正处于“灵魂出窍”状态的黑豹。
他看着那张英俊的脸从职业微笑,到石化僵硬,再到瞳孔地震,最后所有复杂的情绪——震惊、荒谬、不敢置信、被愚弄的羞耻,以及,在混乱情绪最深处,一丝摇摇欲坠的、近乎可怜的求生欲,大概是在思考“现在立刻自曝FBI身份申请证人保护计划和原地挖洞钻到地心哪个死得比较有尊严”。——在那双绿眼睛里混合、翻滚、炸裂,精彩得能开个表情包博览会。
有趣。
非常有趣。
比他预想中还要……生动。
琴酒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梢。常年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清晰而愉悦的弧度。
他有些好奇,以赤井秀一的性格和职业素养,面对这种究极地狱笑话场面,第一反应会是先拔枪,还是先脸红。
事实证明,FBI的王牌探员,在某些方面,纯情得令人发指。
赤井秀一显然选择了后者。
在令人窒息的、长达十秒的沉默后,赤井秀一终于找回了身体的部分控制权。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迈开腿,以一种僵硬的步伐朝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挪”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假的!都是幻觉!快醒来!”,另一个声音则在冷静地补充:“不,是真的。你完了。你居然跑去问狼怎么偷狼的宝贝,还问他愿不愿意等你偷完回来。”
等他终于“蹭”到办公桌前,琴酒已经从容地放下了手上的工作,姿态闲适得像在欣赏一出独角戏。
“任务报告。” 琴酒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冷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眼前这个浑身写满“我想死”的男人只是个普通的新人下属。
赤井秀一条件反射般地将手里紧攥着的文件夹递了过去,然后,在指尖脱离文件夹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触电,“嗖”地一下向后弹开,瞬间拉开了至少三米的“安全距离”
琴酒的视线甚至没有落在那份报告上。他依旧看着赤井秀一,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审视和……玩味。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评估一件有趣的、出乎意料的“战利品”。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稻草,精准地压垮了赤井秀一名为“理智”和“职业素养”的骆驼。
“Gin大人!报告交完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急事!先走了!”
赤井秀一听到自己干涩、紧绷、甚至带着点破音的声音,他甚至没等琴酒回应——或者他根本不敢等——说完最后一个字,就猛地转身,扑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开门,闪身,关门。
然后,就是安室透和诸伏景光在走廊上目睹的那一幕“人形流星”划过夜空、仓皇逃窜的奇景。
直到冲进无人的休息室,反手锁上门,背脊重重抵上冰冷坚硬的墙壁,赤井秀一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顺着墙壁滑坐下去。他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滚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
他的卧底任务,在目标眼皮子底下晃了十二年还毫无察觉,堪称联邦调查局史上最大笑柄。
他刚刚萌芽就惨遭真相背刺的“爱情”,对象是任务目标兼顶头上司,还附带“教导之恩”和“共犯之情”的复杂 buff,那通深情的诀别电话,那句“你愿意等我吗”的悲壮询问,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冒烟。
他身为 FBI 探员和成年男性的尊严……在刚才那番蠢到家的表现和夺路而逃中,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和那份被遗弃在办公桌上的任务报告一起,社会性死亡了。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的笑声,终于从他指缝间漏了出来。
赤井秀一,你真是……蠢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背靠着墙,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望着休息室苍白的天花板,墨绿的眼底一片空茫,只剩下一片被真相和尴尬反复冲刷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现在,他该怎么办?
任务还要继续吗?怎么继续?对着那张熟悉的脸,喊“Gin大人”?
见面该说什么?“黑泽老师,今天天气不错,另外您看我这份卧底报告写得怎么样?”
还是直接撂挑子不干,冲回办公室揪着那家伙的领子问:“你他妈玩我是不是很有意思?!”
每一种选择,都让他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再次有燃烧起来的趋势。
赤井秀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
先让他在这里,安静地,社死一会儿。
与此同时,琴酒办公室里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沉的笑声,终于从琴酒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紧接着,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他靠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轻微抖动。那双素来冷冽的墨绿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促狭的笑意。
不行,真的忍不住了。
重生十二年,从东欧的泥潭到北美的算计,从组织的倾轧到权力的博弈,他经历过生死,玩弄过人心,见识过无数或宏大或卑劣的戏码。
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刚才那样——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纯粹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巨大的快乐。
那只黑豹,他精心“教导”了三年、算计了三个月、期待了许久的黑豹,终于以一种如此戏剧性、如此笨拙可爱、又如此精准踩中他所有恶趣味的方式,“自投罗网”了。
看他同手同脚地挪进来,看他绿眼睛里翻江倒海的震惊和羞耻,看他僵硬得像块钢板,最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夺门而逃……
这画面,他能回味一年。
不,十年。
琴酒索性不再掩饰,任由低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银色的发丝随着他仰头的动作滑落肩头,在从落地窗透进来的、东京灰白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又生动的光泽。
【达瓦里氏……】系统073的声音幽幽地在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我看透了”的无奈和一丝微弱的、试图维护“打工人(豹)”权益的挣扎,【你可真缺……】
琴酒甚至没转头,只是眼风懒洋洋地、带着未散尽的笑意,朝意识中那个虚拟形象的方向轻飘飘地一扫。
【……缺、缺个贴心人!】系统073瞬间把到嘴边的缺德咽了回去,电子音都变得谄媚起来,【你看,你家那只又黑又亮的大型猫科动物,这不是千里迢迢、排除万难、主动送上门来给你当贴心小棉袄了吗?多贴心!多自觉!还自带FBI编制和一身好本领!】
琴酒没理会系统的胡扯,目光落在窗外东京密集的楼宇轮廓上,但焦点显然不在此处。他还在回味赤井刚才那个“我想原地消失”的表情。
系统见宿主心情极佳,胆子又大了点,小心翼翼地试探:【不过,达瓦里氏,你这么玩他……就不怕玩脱了?我是说,万一他恼羞成怒,觉得你从头到尾都在耍他,感情破裂,黑化暴走,或者干脆心灰意冷,觉得你们之间隔着欺骗和算计,不跟你过了怎么办?】
琴酒微微一顿,墨绿的眼眸深处,那层愉悦的、恶作剧般的光芒缓缓沉淀,化为一种更深邃的、近乎笃定的平静。
【他不会。】琴酒在意识中平静地回复,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系统:【……这么肯定?他刚才可是羞愤到差点用脚趾给你抠出个新总部。】
琴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他只是需要时间。】他缓缓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调整他的认知地图,重建他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逻辑,以及……】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纵容的微光。
【修复一下他那被碾成粉末的、FBI王牌探员兼纯情男高的自尊心。】
赤井秀一是什么人?是即使被逼到绝境也能咬牙活过来的野兽。是认准了目标就绝不回头、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撕开一条生路的猎手。更是……在确认了心意后,能毫不犹豫在机场做出“盖戳”宣告的、感情直接又滚烫的恋人。
羞愤?尴尬?无地自容?
这些都会有,而且此刻一定正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沸腾。
但这些东西,烧不死赤井秀一。只会让他在最初的混乱和崩溃后,更快地冷静下来,用他那颗聪明又固执的脑袋,重新梳理一切,然后……做出选择。
琴酒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骄傲,他的韧性,他的执着,以及……他那份对自己认准了的人事物,近乎笨拙又无比坚定的占有欲和守护欲。
机场那个吻,可不只是琴酒单方面的“反杀”和宣告。
那同样是赤井秀一,对他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标记。
标记了,就是他的。
而琴酒,默许了,甚至回应了。
这份双向的确认和羁绊,远比赤井此刻感受到的“被愚弄”要深刻和牢固得多。
所以,琴酒一点都不担心。
他只是在等。
等那只黑豹自己舔舐完伤口,消化完震惊,把碎了一地的自尊心勉强拼凑起来,然后……
用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绿眼睛,瞪着他,咬牙切齿地,却又无可奈何地,继续留在他身边,完成他的“卧底”任务,顺便……把这场荒诞又甜蜜的“重逢”与“博弈”,进行到底。
毕竟,来都来了。
工作也得做,恋爱也得谈。
多完美。
琴酒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重新落回桌上那份“诸星大”的任务报告上。他伸手拿起报告,姿态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专业,只是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愉悦,像水底的暗光,幽幽地闪烁着。
他倒是有点期待,等那只豹子缓过劲来,会用什么表情、什么态度,来面对他这个“顶头上司兼恋人”。
想必,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