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除了王洛潇，这些人最后都被你杀死了。”

女子轻嗤：“他不过赶上了好运气。”

“那你后悔杀死那些人吗？”

“我为什么要后悔？他们都该死，你不会不知道我杀他们的理由！”

她咬牙切齿，眼中似在怨恨，“那个妇人和老头本就是利用我调试兽灵，我不动手，死的便会是我。丫鬟不过是浮空城派来监视我的细作，至于祝玥吟……这个白痴更是无可救药，妄想跟我作对，死千百次都不足惜！”

“这么多年了，我只要我自己，只救我自己！”

莫岁扰看着女子突然狰狞的面庞，想起了自己在浮生梦中看到的画面。

“你看到的是这些吗？”

“可我看到的是那名夫妇早已将你视作己出，才会喝下你端上来的汤药，为你寻找转化兽灵的法子。”

“那名婢女临死前，说的是‘恨你’，她与你同日而生，亦被你的占卜预言所迁怒。她以为你死了，替你守着那座空殿，也将这灾星之名承受了几十年。后来才发现，你活得好好的，只是把她忘了。”

“而祝玥吟……”

“别说了！”王沁沅将她的话打断。

莫岁扰看向她，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语，“我有些好奇，你现在想的是什么？”

“你把回溯丹给我，这些事情自然都不会发生！”女子长袖一挥，虚空仿佛传来一阵脆响。

莫岁扰被那股威压震得呕出一口血，“如果这枚回溯丹交给你，你想回到哪里？！”

王沁沅说要回去拯救自己，莫岁扰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在她看来，这人所谓的拯救不过是想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将那些人都杀了，永绝后患。

但失去这些阻碍的王沁沅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的心性品行都已经成型，是像这样，做个人人称赞的伪善人，还是不再掩饰自己的恶?

“那些不过是你的凭空臆想，你凭什么认为你比我更了解我的人生？！”

王沁沅没有回答，她用尽气力嘶吼，情绪到了高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

“棋子身在局中，安知胜败？”

少女抬眸，将她隐藏多年的秘密吐露而出。

“从前我以为，你因为王守义才会对人命看得淡薄，因为他的冷淡也对所有人都冷眼相待。但后来看到了你和祝玥吟，这些想法便通通不存在了。我想……你生性早慧，应该早就明白了这些。”

“虽说父母偏心，但你可以好好对待同住一殿的侍女，却从未分一丝怜爱给弟弟。你最初并非真的单纯无知，不知亲友相伴该有的温情冷暖。”

“你只是在刻意的报复，自遇见祝玥吟后，那些支撑你一步步算计谋划下去的，是不甘和忮忌吧。”

“就像你的贴身婢女所说的那样。你对父亲的作为而不甘，同时，又憎恨祝玥吟和王洛潇，讨厌他们的阖家美满。”

因为不甘，所以不可能在灵兽谷偏安一隅，因为忮忌，所以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会给王洛潇下毒，算计祝玥吟。

“一想到这些，你更恨了。你深切意识到，父慈子爱这种事情不是不存在，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在你的身上。”

“跟在他们身边，你觉得自己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即使后来你被世人称作真言仙子，你也没办法驱散这种感觉，因为那是自幼跟在身上的孤僻和自卑。”

闻言，王沁沅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

灵力相撞的气息传来，终究是火灵占了上风。

少女警惕着攥紧手中的符纸，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王沁沅。

她终于解开领域的桎梏，自顾自的转起圈来，火红的裙裾在冰面滑动，像一朵巨大的曼陀罗花。

莫岁扰看着她慢慢走进先前布置的阵法中。

“你说这么多，不会是想要感化我吧？”女子嗤笑，“宗门弟子，永远这么自以为是……”

虽是如此，她也依旧那么的自信傲然，但眼中再也不是先前那般盛不下任何事物的模样。

她在笑，面上的苦涩却怎么也遮掩不住，仿佛挣扎在某种漩涡中，越陷越深。

倏地，王沁沅揪着身前的一缕发丝，目光空洞而怅然。

神魂化形的强弱由心中执念支撑，她的故事太多、也太长了，长到连自己都差点忘记了最初的模样。

有类孤僻的怪人，他们喜怒无常、不拘形迹，他们在世人眼中组成了一层又一层的“自己”，在漫长的岁月中分工劳作。

通常又会有人发现，这样的“自己”并不是她真实的模样。但除了她，没有人需要这样的想法，所以便有人学会了分心待人，那张脸上又多了张名为“欺骗”的面具。

被称作“真言仙子”的那几年，真的是最恶心的日子，受着世人的供奉又如何，总有人知晓她的生性恶劣，背地的阴私算计。

眼前忽然闪过几个模糊的人影，虽看不清脸，但总是笑着的，那似乎是她暗沉世界中为数不多的光彩。

“这一万年，有很多人说我错了，你是运气最好的那一个，和他一样。”

“真巧，我在人间十几载，也有很多人说我运气很好。”

不远处的少女笑着，将藏在袖中的符纸拿出来，十几张，都是阵法的控制符纸。

她微微扬眉，“谁说我要感化你了？”

水、冰、雷三元素杀阵，加上她的‘聚灵’，任何人来了都得掉层皮。王沁沅神魂状态的重伤之躯，如今又强行破除领域，神思不宁，即使强如真仙也未必不可诛杀。

“阁下境界高深，我将全力以赴。”

少女微笑着补充，“从来没人见我用过聚灵阵法……这一阵，你我都将感到荣幸。”

“乾坤敕令，天地借法！”脚下的冰面突然破裂开来，从中渐渐升起数不清的水纹。

它们有目的地环绕在王沁沅身周。

女子低垂着眼，已然衰老的眉眼上满是倦意。上万年的时间，她的生命早该走到尽头，可心里总有股气支撑着她，让她冲破法则抹杀的桎梏，也要离开。

去完成那些未完成的事。

她原本是想反抗的，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久久没有动作。眼看着那些水纹和冰刃贯穿身体，将她肢解。雷电把她的神魂鞭笞地所剩无几，四处逃窜。

这出于本能的躲藏倒让那些事情更加清晰纯粹，或许真如那人说的那样，她的一生没有那么多糟糕。

要是好好呆在灵兽谷，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或者不要那么着急，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是方法不对吧，明明知道那么做是错的。

她是个寡情薄义的人，承诺的话转身就忘了，可唯独记得那天的场景。

三人在溪水边说尽不知天高地厚的誓言，紫裙女孩将花环平等地放在她和王洛潇头上……

她将剑穗递给祝玥吟，嫌弃地拉着弟弟离开，女孩在后面黑着脸追赶。

后来……山间的人多了，声音也愈发噪杂，分不清谁是谁了。

最初，她是不懂这些复杂的情绪的，但祝玥吟的出现，忽然让她意识到了，原来家中姊妹的相处方式也可以多些和睦温情。

她喜欢这种感觉，也想尝试着好好对待王洛潇，可从未接受过爱意的内心早已麻木不堪。

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她亦发现了她与王洛潇的不同，在浮空城众人眼中的不同。

飘渺黑暗中，有微弱的火光在随风摇曳。

王沁沅看着它，像极了她幼时在奉灵偷偷放的那盏灵灯，孤零零的，不一会就陨灭了。

那花灯“恰好”触发了楼中不知何人布下的火行阵法。而后多年，她都以为那天是被困在，刚降生时方士占卜预言的火劫中。

直到现在方才知晓，这劫难伴生降临，如影随形。

这一辈子的路，多歧又艰难，留在灵兽谷或许真的能解开她的心劫。

但人心易变，转瞬即逝，怎么能靠一时的温情便将整颗心都掏出去？

女子的身形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丝缕的神魂还在空中固执的弥留。

祝玥吟那时惦念着儿时的情义，那便一辈子惦记吗？

她对王洛潇的情义显然更加深沉，可梨园那日，她连王洛潇都放弃了，或许真的有一日，她们二人也会刀剑相向。

倒不如就这样死得悄无声息。

这些顾虑她都不会说出来，这些心思也早该跟着祝玥吟埋进土里，跟着她一起死去。

而她王沁沅的人生，也不该被任何人指摘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