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昼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属于皇陵的阴冷肃杀之气,踏入了寝殿。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云薇身上,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异样。殿内温暖如春,炉火噼啪,却驱不散他周身带来的寒意。
“陛下怎么提前回来了?”云薇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祭奠可还顺利?”
殷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宫中无事?”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云薇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面上却维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一丝被质疑的委屈:“陛下何出此言?臣妾一直遵照陛下吩咐,待在殿中,未曾离开半步。”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觉得有些困倦,正想小憩片刻,便听闻陛下回銮了。”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刚被惊醒的慵懒和茫然,演技已然臻至化境。
殷昼盯着她的眼睛,那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失去的恐惧。皇陵之中,面对列祖列宗,那沉甸甸的江山社稷压在身上,却远不及怀中空荡的瞬间所带来的恐慌。
他今日心神不宁,祭奠未完便匆匆赶回,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担心宫中生变,还是仅仅因为……离开她片刻,都让他难以忍受。
“无事便好。”他终于松开了手,指尖那冰凉的触感却仿佛残留在了云薇的皮肤上。他转身,走向窗边,负手望着窗外依旧飘落的雪花,背影挺拔却难掩孤寂。
“朕只是……想起宫中还有些政务未决。”他给出了一个算不上解释的解释。
云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股因南疆消息而燃起的兴奋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浇熄了大半,只余下冰冷的警惕。殷昼的敏锐和多疑,远超她的想象。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他不可预测的反应。
她必须更加小心。
“陛下操劳国事,也要顾惜圣体。”她走上前,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语气温婉,“雪天路滑,陛下匆忙赶回,若受了风寒,便是臣妾的罪过了。”
殷昼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朕无妨。”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细微而绵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福安恭敬的通报声:“陛下,內监监掌印求见,言有紧急事务禀报。”
殷昼眉头微蹙,显然不喜此时被人打扰,但还是沉声道:“宣。”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深紫色宦官服色的中年太监低着头,快步走进殿内,跪倒在地:“奴才叩见陛下,娘娘。”
“何事?”殷昼依旧望着窗外,语气不耐。
那掌印太监伏在地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陛下,奴才方才接到密报,三日前……三日前被送入冷宫的赵选侍……她、她昨夜……悬梁自尽了。”
赵选侍,正是之前因香炉事件被牵连,送入冷宫的那位低位嫔妃。
云薇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自尽”了。殷昼抹除线索的手段,向来如此干净利落,也如此……令人胆寒。
殷昼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既已自尽,按宫规处置便是。这等小事,也需来扰朕?”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死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一只碍眼的蚊蝇。
“陛下恕罪!”掌印太监将头埋得更低,“只是……只是在整理赵选侍遗物时,发现了一封……一封未曾寄出的家书。”
他双手颤抖地捧起一封有些皱褶的信笺,高举过头顶。
福安上前,接过信笺,检查无误后,才躬身呈给殷昼。
殷昼漫不经心地接过,展开。
云薇站在一旁,垂着眼,心中却警铃大作。赵选侍的家书?一个已被定为罪妃、家族恐怕也受牵连的宫嫔,临死前会写什么?是申冤?是控诉?还是……别的什么?
她悄悄抬眼,观察着殷昼的神色。
起初,他依旧是那副冷漠不耐的样子,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周身的气息再次开始凝聚起风暴前的低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