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雍脑子里开始精彩纷呈。
总不能是像那种狗血话本里,男主外出打仗被一个女人救下,为了报恩从她带入府中,从此正妻下堂,闹得府中鸡犬不宁吧。
他被自己的猜想刺激得倒吸一口气,一边走一遍觑着这个小丫头。
可这丫头不只是貌若无盐,身上也瘦瘦巴巴的,还是个哑的。
最主要的还是她真的貌若无盐啊,皮肤黝黑,脸上还有胎记。
虽不至于让人看了心生厌恶,但也很难产生什么想法。
这丫头可能真是救了将军一命,将军只是单纯为了报恩吧。
而且将军府现在没有人插手也足够鸡犬不宁了。
正想着,一行人到了将军府的地牢。
地牢里本就空着大大小小十二间屋子,足够将他们每一个人都单独关押。
府兵们大声呵斥着将众人推入牢房。
萧琬铮在刑室坐下。
这里早就空空荡荡了,没有什么刑具,连椅子也是现搬的。
这个地牢是老将军还在时建造的,本是个死牢,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空气中还弥漫着重重的铁锈味。
刘雍吩咐人大概洒扫了一下,勉强能置身其中了。
“去把她带过来。”
萧琬铮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道。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刘雍此刻要是还不明白他说的是谁,算是白活了。
刘雍弓腰应是,快步走到那幽深的长廊尽头。
他为了弥补刚刚这小妮子受的委屈,把她关在最宽敞的那间牢房里。
这是之前专门用来关押要犯的,里面还有张石床。
这个又瘦又小又哑又丑的女人此刻正伶仃坐在石床边缘,将这件牢房显得更空旷了。
刘雍开了锁,打开门示意她出来:“走吧,将军要见你。”
听到声音,那小丫头抬起头来,看到她此刻的样子,刘雍才开始觉得事情不像他想得这么简单。
刘雍对她这双眼睛算是印象深刻,这双眼睛是这丫头身上唯一还能看得过眼的地方。
短短的几次会面,他在其中看到过懵懂、胆怯、忐忑……
可如今这双眼睛平静、麻木、无神,同深渊一般,望不见底。
仿佛所有情绪,甚至所有生机都无法在其中存活。
他从未在任何地方看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这还是那个小丫头吗?
或许是刘雍呆立着,让她有些莫名,她走到他跟前看了他一眼。
刘雍这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转身带路。
心里却有些发毛,该不会真是这小丫头下毒害人吧。
他下意识快走了几步,留了点警惕放在背后。
地牢无光,两侧烛火幽幽,身前不远处有人引路,晃动的烛火照着身前人的身影也在脚下不断跳动。
通往冥府的路也会是如此吗?
卓菀霜亦步亦趋地跟着,面上只有疲惫没有迟疑。
入府之前她便清楚,这本就是一条有来无回的路,已抱了赴死的决心。
如今虽然没有达成目的,但万中一幸是她至少没有带累无辜之人。
她走得也更明白了,一身干净。
踏入刑室时,她已做好准备。
那四方空荡的刑室只有头顶开了扇狭小的窗,惨白的月光渗进来,洒在她曾经的爱人身前。
他负手站在中央,与她相背,身前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东西出神。
卓菀霜没有开口说什么。
她不想争辩什么,也不打算质问什么。
可能是对他并没有什么指望,也或许是不想看到。
不想看到他得知时的神情。
曾经以为纯粹善良的人,如今却用这么不堪的面目和手段害人性命。
也可能她只是有些累了。
从前她过着普通的生活,只求亲人与爱人常相伴。
到头来却一路被命运推着、碾压着走到这里。
她是恨郡主,她恨得心如拧血。
可她也被这恨折磨,筋疲力尽,支离破碎。
她被迫成为了一个背负仇恨,满心憎恶的人。
被迫成为一个每天只想着怎么杀人的人。
这不是她。
若是真的杀了郡主她会痛快吗?会仇恨尽消吗?
不会,这满腔仇恨无主,只会流向那已经让她所不齿的自己。
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如今倒好了,可以不用承受那般浓烈的、将她折磨至深的过去。
她垂头静立着,风雪太大,这青竹终是折了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