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是曾在这里走过一遭,才发现,她曾以为的身边的寻常人,原来在这儿是被放在神坛上的。
就连萧琬铮身边的那个小副将陈生,也时不时有人提起。
她知道萧琬铮是将军,但曾经她觉得,不同也只是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哪有什么高下之分呢?
边疆的生活纯粹,平淡无波,百姓们也只当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异乡客。
皇权这个词,可能有些人一生都没有听人提起过。
他们只觉得跟着萧将军来的那个叫什么郡主的姑娘,脾气好似有些不太好。
可毕竟是个小姑娘,大概是被宠惯的,也无人跟她计较。
卓菀霜曾经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无论郡主是横眉冷对,还是恶语相向,她都不曾放在心上。
左右还有萧琬铮护着她,他也从没有让她受什么委屈。
但也就是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女郎,用最惨痛的方法教会了她,什么是皇权,什么是高低贵贱,什么是这个世道最至高无上的权利。
刚刚听到的消息着实有趣,她本以为没有了自己在中间碍事,这二位终于可以成眷属了。
可没想到两人的丑态竟闹得人尽皆知,关系竟还不如从前。
风光霁月,品行高洁,不会做负心汉……
她轻轻哂笑,曾经她也是这样以为的。
这时,那二人又说到:“听说萧将军昨夜一夜未归”。
“啊!没有洞房?! ”
“没错,不过到底是郡主不让他进门,还是他自己不想踏入,这就不得而知了。但一夜未归的消息准确无疑。”
二人没挑到心仪的胭脂,没说完就转身走了。
走之前还传来二人猜测的声音:“你说将军会去哪儿了呢?”
小摊贩还没听够,伸长脖子恋恋不舍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很是遗憾。
他咂咂嘴,袖起手,看向剩下的那位客人,她似是还在愣神。
虽然他也没听够,但这姑娘八卦听得也太沉浸了吧。
“姑娘。”他轻声唤。
卓菀霜回神,抬头看他。
他这才看清这姑娘的模样,容貌清丽,秀雅脱俗,尤其是那双眼睛,见之难忘。
就是太瘦弱了些,连脸颊都没什么肉了。
“姑娘,有看中的吗?姑娘容貌俊秀,再来点胭脂增点血色再好不过了。”
毕竟在人家摊前站了这么久,卓菀霜随意挑了一瓶付了钱。
她今天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讯息,可以离开了。
可不知为何,想起刚刚那二人的话,脚步不自觉地向城外那口古井走去。
昨日,在她摔倒那处后面的墙底下,她画下了一个符号。
那是她与萧琬铮从前常用的暗号。
从前,她常常要去林中或是山里采药。
有时他来找她,寻不到,便在那一直在家门口等她。
他第一次在那儿等的时候,没多久便被她娘亲撞到。
娘亲把他热情地请到家里。他如坐针毡,可又舍不得走。
总想着,等她回来便能第一时间见到她。
可他又担心打扰了娘亲,那次过后,他便飞身到她家门外的柿子树上等着。
萧琬铮军中事务也是繁忙,经常不能等到她回来,又苦于没办法及时告诉她。
之后她想出一个办法,创造了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暗号。
每次出门前便画在墙上,回来便能看到他写下的回复。
可只要他有时间,她回来以后还是能第一眼见到他。
她也习惯性地抬头在浓密的枝叶间寻找,经常抬起头便能看见他从树上展臂跃下,衣袂纷飞,白衣翩翩。
就这样落到她身前,他从不会提他等了多久,只是将万般柔情都装入眼中,笑看着她。
那眼神专注,像是一天没见就不记得她的样子。
“累吗?”他总是轻声问。
一边问一边轻轻替她整理额发,摘掉她不小心挂在头发上的草屑或者枯叶。
若她说累,他便将灰头土脸的她拥在怀里,哪怕他一身洁净无尘的白衣。
于是这个问题从此便得不到别的答案。
哪怕她紧接着就把自己的答案推翻:“我跟你说,今天可好玩了……”
然后絮絮叨叨地将这路上的见闻分享给他,声音十分有活力。
他也只是静静地听着,有时会回应,有时只是将下颌抵在她头顶上笑。
直到夕阳西斜,直到这颗百年老树的躯干,落下足够的阴影,覆在交叠的二人身上。
直到日落。
卓菀霜向城外走着,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她的犹疑,她的残念,无不是那濒死的过去在挣扎。
她知道,过去的自己仍在贪恋,仍在否认。
她仍在希冀着,他或许有什么苦衷,他是不是被蒙蔽了。
可她又同时近乎无情地清醒着,对那些纷乱如丝的情绪冷眼旁观。
若不将这一丝希望彻底掐断,这剩下的情感会变成她的软弱,一直牵绊着她。
她需要亲手捏碎自己这最后的软弱。
这有这样,她才能抛下一切,才能破釜沉舟。
可无论走得多慢,到城门也就这点距离。
她远远看着那口古井,它不知在此处经历了多少岁月,其上附着的青苔黄绿相接,早已看不出古井本身的模样。
城外人来往匆匆,没有人去看彼此,更没有人注意到她在此处站了多久。
在古井旁伫立了百年的那颗银杏树上,黄了今夏的最后一片绿叶,自此,便入了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