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索琳打了个寒颤。

男人的胸膛震动了下，他毫不在意达索琳是否真的要以他母亲的名字冠名，只是单纯觉得怀里人这样认真思索又犹豫纠结的表情有趣，尤其是刚才对视时。

如同赏玩猎物的猫科动物，大猫纤密的睫羽微微下垂，继续盯着自己心爱的猎物。

见她沉默了下来，猎手慢悠悠地递出话茬：“还有吗？其他名字？”

“阿思翠莉丝。”

“……嗯？”

“在荒境砸毁雕像时，我许诺过会记住她。”

掠食者安静下来，似乎是在记忆中翻找有关的线索。很快，萨菲罗斯记了起来，表情冷淡：“那个不知好歹对你出手的灵体？”

“……你要想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那你要用她的名字吗？”

达索琳摇头，这次她没有否决杰诺瓦之名时那么犹豫：“铭记并不非得是这么郑重的形式，我和她的交情还没这么深。如果阿思翠莉丝的名字也能用的话，那莫丽莎、爱丽丝、蒂法……她们之间每个人的名字都可以给这颗星球使用。”

甚至密涅瓦也不是不行——但在她印象中，盖亚星原初的神灵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我不同意。”

新任的星球驾驶员强烈地表达出不赞同的意味。幽幽盯着她的神情，乍看上去像条被触犯到逆鳞的蛇。她每多说一个名字，男人身上的不悦气息就更浓厚一分。

“我只是这么打个比方。”达索琳说，“所以还是你来起名字吧。”

萨菲罗斯端详她片刻，确认她是认真的：“好。”

最后这颗星球的名字被确定为「贝利亚」，意思是「创造的世界」。

据萨菲罗斯所说，曾经盖亚星上的某个宗教会使用这个词语来指代正在被构建中的星球，同时，贝利亚还被视为灵与魂的领域，象征智慧、理智与心智的力量。她自然没什么意见。

二人随即启程离开。贝利亚诞生于宇宙的缝隙内，被黑洞吞噬的虚无中。若想操纵星球离开虚无，不可避免的便是遇上荒境的残骸。

荒境是这无垠漆黑中的唯一一点亮色。血一样的红，如同人类自戕时用剪刀将手腕剪破，通红的液体流淌下来，溅进一无所有的黑暗中。流动的红雾颇有一股艺术感，模糊虚与实的边界。

眼前的荒境比萨菲罗斯先前见到时要狭小许多，大抵要归功于达索琳最后那几砸。曾经最有存在感的巨瘤触须尽断，表皮刀伤纵横，如同于生命尾声时搁浅的章鱼，跌坠在深红山峰底部，无力瘫软着，身上缔结黑褐色血垢。

“……你们居然赢了。”

祂显然察觉了云端上的动静。虚弱的声音从谷底传来，不复往日从容得意。

“你还没死。”萨菲罗斯表情冷漠地说道。

“呵，我没那么容易死。”

不详的声音仍然很高傲，或许是曾经居高临下的高维生物的自尊心使然。但不管是看那颗刀伤纵横、像死章鱼般干瘪滑腻的柔软肉质物，还是看四周坍缩得只剩最中心一小块的荒境，都足以见其虚张声势。

达索琳在一旁问道：“所以这颗巨瘤，是你的本体？”

“……”

巨瘤如心脏般时胀时缩，久久没再传出声音。滑腻的肉质物底下沾着细胞液般黏稠的液体，隐隐透出猩红的暗芒。原本被祂悉心养在荒境内的血核除却用来攻击她以外，剩下的应该都在最后关头被不详吞噬，作为怪物疗愈自身的养料了。

不详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但答案已在不言中。

“那些灵呢？”达索琳又问。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从巨瘤中传出的声音低沉喑哑，像鸟兽啼血的嘶鸣。

“我就不应该放你出来自由行动——”沉默片刻，祂恨恨地挤出字句，“还是我对你太仁慈了。”

紫雾无声聚拢，弧刃雪亮的正宗刀无声地出现于男人手中，男人收掌抓握。流毒的紫色瘴雾如丝如缕地萦绕刀身，仿佛是在附魔蓄力。碧绿的竖瞳中划过一丝杀意。

不详：“密涅瓦……不，达索琳，我自认没有薄待你。”

作为一个囚禁众多俘虏的获胜者，祂已经尽可能地满足所有灵体的要求。

“你怎么敢背叛我——”

“你最开始就不应该选她作为目标。”萨菲罗斯漠然道。

“可能这也是命吧。”思考后，达索琳说。

“……命？”

身受重伤的巨瘤用力鼓震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句话荒谬滑稽。

“你居然会信命这种东西？”高维生物的话语充满讥诮。

“我曾经不信。”达索琳平静地回道。

停顿片刻，她继续说：“我试过反抗命运，也曾经认为前世的死亡与重生是上天在给予我反抗命运的机会。”

但最后真的是她反抗了命运吗？命运真的可改吗？

和密涅瓦的融合是被无形之力操控。在北方大空洞的重生是不详的把戏。到最后，她尝试收束世界线，结束延续了好几世的星球毁灭悲剧，可等她串联起记忆、苏醒在荒境后，才知晓原来她早就落在了不详的棋局上，一直被操纵着在黑白棋盘上游走。

她是一枚棋子。一直以来都是一枚棋子。科学部的棋，神罗的棋，星球的棋，不详的棋。棋子与棋手之间始终牵系着一条无形的线，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抓握住那根无形的丝线。

高维之上始终都有更高维。对于蝼蚁来说，踩在它们头顶的皮靴草履是命运；对于人类来说，举头三尺看不见的神灵就代表命运。无论个体站得多高，命运都始终在更高的地方俯瞰众生。命运有时不是抽象之物，但它无疑让人挣不开也逃不掉。

达索琳弯起唇，浅浅地呼出一道气声：“我想知道，一直以来，费尽心思想要创造新星球，逆转整个宇宙的规则，你又是为了什么？”

“……这与你无关。”

“难道你也是想抗争什么命运吗？”

不详安静几息：“住口。”

“是宇宙中有什么在限制着你？所以你才会选择这个地方，要在这里布局改命？”达索琳偏了偏头，金光流溢的丝线朝黑红深渊处漏下一点光，仿佛神灵指隙间漏下的残忍恩赐，“但很可惜，你输了。命运这次没有站在你这一边。”

“我让你住口！”

地面的巨瘤剧烈收缩，灰白色烟雾从瘤子狰狞的伤痕处喷涌出来，凝成诡丽的光弧，气急败坏地朝穹幕中央疾掠而去。

萨菲罗斯早有准备。不详拼死出击的同时，他迅速翻腕，湛蓝色刀弧霎时从刀身迸发，以更迅猛霸道之势反击回去。

两道光弧在虚空中碰撞，刹那间强光大盛，荡开猛烈的气浪。萨菲罗斯平静地反手收刀，朝身旁瞥了一眼：“你没必要和祂说这么多废话。”

达索琳歪了歪头，“你觉得这是废话吗？”

男人不答。幽绿的碧瞳无声凝视着她，在黑暗中如凶狠饥饿的豺狼。这是不折不扣的潜台词。

“好吧，”她移开眼，“我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男人的话音平稳无波，没有多余的情绪。

“好奇祂为什么会对我说的「命」产生那么大反应。”

所以，后面的话，也可以说她是在故意刺激祂。

萨菲罗斯无谓地扯了下唇角，对这个话题显然不感兴趣，但说起命——

“如果你真要搬出这种无聊的宿命论的话，我只认可一点。”

“……嗯？”达索琳一时没反应过来，萨菲罗斯不像是会接这话茬的样子，“认可什么？”

萨菲罗斯彻底转过脸，妖冶而充满侵略感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我会在一起，是命运注定。”

“……”达索琳沉默了下，“好的。”她说。

烟尘散去，刀弧在巨瘤身侧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外形狰狞的瘤体物瘫倒在地，身上起伏的频率比先前缓慢许多。达索琳仔细看了一眼，总觉得使出那一击后，巨瘤身上的颜色比刚才更暗沉了，好像血液氧化后的色泽，带点黏稠不祥和黑。

“……命吗？”

碎石齑粉滚滚而落，砸在地面爆发出噼里啪啦的轰鸣，几乎掩盖掉不详的喃喃自语。色泽暗沉的巨瘤收缩着，豁口喷溅出更狼狈的汁液。瘤体表皮疾速苍老，仿佛生命力将要耗竭，皮肤表面蜿蜒开鱼尾般的纹路。

“我不信命……如果我败给的是命，那我又是在做什么……”

祂甚至像陷进了某种令人费解的辩题中，无心再顾及穹幕上的二人。

可惜，不会有谁告诉祂答案了。

萨菲罗斯握紧了刀，缓缓抬起正宗，做出标准的起手式动作。

达索琳看了他一眼。

“你想求情？”注意到身边人的动作，萨菲罗斯瞥向她。

“……不。”达索琳说，“斩草除根是明智的选择。”尤其是面对这么一个对整个宇宙都有致命威胁性的生物。

妖异美丽的目光仍在落在她的身上。萨菲罗斯似乎觉得她的话语并不足以解释此刻异常的表现。

达索琳：“……你无需在意，我只是有点唏嘘。”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杀死不详的念头。被一个个事件推着走到这一步，各自落到你死我活的下场，又何尝不能算命运使然？

头顶更高的地方，会不会还有一只无形之手，她、萨菲罗斯、乃至不详都看不见的手，在无声操纵这一切？

她闭了闭眼，转过身：“那就你来收尾了？”

“嗯。”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不必多说。

正如所有故事都会迎来它的终点，于页尾画上一个圆润饱满的句号。星海中的掠食者弯起唇，露出残忍而愉悦的微笑。

他会充分享受和这个高维怪物的最后一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