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犹豫和迟疑的邀约。

金光熠熠辉耀，银发的灾厄垂下眼帘。与星球融合后，眼前的女人相比从前要从容太多，几世叠加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达索琳露出这样的姿态。

萨菲罗斯并没有将手搭在她的掌心上，而是直接将她整只手包裹了起来。手掌微微使力，就着相牵的手，他将她拉进怀中，手臂自然而然拢在她腰侧。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萨菲罗斯低声问道。语气平缓低柔，如同琴弦震颤低鸣。

“说实话没有。”达索琳说，后背完全贴上银发灾厄的胸膛，她从他怀里仰起头，“再说了，在宇宙中漫游过的是你，又不是我。这个问题是不是太为难我了？”

“那是我考虑不周？”

虽然声音危险地压低了，但她还是听得出来，萨菲罗斯的话音里分明藏着一丝笑意。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

闻言，萨菲罗斯低低地笑了一声。并没有否认她的指责，与她紧贴的胸膛轻轻震颤，男人弯下腰，苍白俊美的面庞缓缓贴上她颊侧，如同猫科动物般慢悠悠地蹭了蹭她。

很奇怪，达索琳总觉得灵魂不该有皮肤层面的触感。但事实就是：当男人的脸庞蹭过来时，她能感受到密密的凉意从侧脸处蔓延开来，像是蓦然贴上冰凉的玉石，令人神魂发颤。她连指根都忍不住泛起几分麻意。

男人缓缓开口：“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个概念，毕竟……”

恰到好处的停顿。顶尖掠食者的目光流畅下滑，定格在她胸前，那里曾经悬挂过她的工牌。

“神罗科学部的高级研究员，总不能对宇宙毫无概念？”

从唇舌间慢条斯理抵出来的字句，语气轻而微扬，散发出几分戏谑之意。

“那还真没有。”达索琳耸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工作强度，光是应付工作和我亲爱的前上司们就已经够折腾了，我还哪有心思钻研宇宙。”

萨菲罗斯配合地笑了一声，手臂用力收紧。

“不过真要说目的地的话，我倒是有一个。”达索琳继续说。

“嗯哼？”

这颗新星球太暗了。

苍穹之上，仍旧没有恒定光源。地面万物肆意生长，在她散播的金黄光辉下，夜色中的植被确实正缓缓漫过荒瘠的大地，宛如傍晚时分的潮汐，或是一面柔软轻盈、覆上身体的珠光纱，徐徐遮掩去地表的坎坷疮痍。

生的力量如此旺盛，但光源仍旧是最棘手的问题。新星球从荒境中诞生，位于恒星坟场，四周暗不见光。没有光，一旦她收回播撒在地面的灵力光辉，那么所有植物都会枯死，星球重新变成废墟。

而且……每颗星球都有其独特之处。达索琳侧过头，往地面瞥去一眼。鲜嫩的灌木丛在万里之下抽长出来，草叶弧线优美。这一切看起来都蓬勃美丽，唯一让人不习惯的，就是那些植物和盖亚星的不太相像。

收回目光，她转过身。在她动弹的同一刻，萨菲罗斯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宽大的手掌顺势滑向她后腰，如同蟒蛇窒息的怀抱，将她牢牢桎梏在自己怀中。

“你有答案了？”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达索琳嗯了一声：“去盖亚星旁边，如何？”

“……”纤长的睫羽缓慢地眨动了一下，他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以为你对那颗星球没有执念。”

“说不上执念。”

作为人类达索琳的时候，星球于她无非是个寄宿的牢笼，普通寻常的生存环境。对于那个时候的她来说，只要能活下来，她活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能够让人产生执念的东西，归根结底都是基于感情，而现在，唯一与那颗星球有关、能够承载她所有感情的存在，已经在她旁边了。

达索琳仰起头。银发的灾厄如有所感，垂下脸来，细密温热的呼吸扑洒到她脸上，男人高挺的鼻梁近乎和她相贴，呼吸交融。

这种距离，好像只要她再稍稍抬一下下巴，就能吻上那两片唇。

达索琳：“你应该知道，我的第二条命是密涅瓦给的。最后亲手收束世界线倒流时间的人是我，我总得看看盖亚现在是什么样子，也算有始有终。”——这是原因之一。

萨菲罗斯嗯了一声。很合理的诉求。

第二则是：“我们的星球需要一个有光的地方，就算未来我们不会一直待在那个星系，把盖亚当作途中的节点也不错。”

“还有，”达索琳继续说，“你恢复平行世界的记忆了，其他人呢？他们恢复记忆了吗？你又是怎么追过来宇宙中的，别是把扎克斯克劳德他们又揍了一顿。噢，对，如果安吉尔和杰内西斯还在的话，他们应该也是站在扎克斯那一边的吧？”

她直觉她曾经的那些同伴不可能对某星球灾厄的危险举措坐视不理。

她盯过去。

萨菲罗斯微微侧头，清冷的银发垂落，在那张完美的面孔上投落阴影，遮住男人的表情。他巧妙地隐瞒住他们之间险些爆发激战的事实：“我没有那么做。”

“我不信。”她的话语接得毫不犹豫，“我要亲眼看过才信。”

“而且我还没有和他们正式道别……之前是来不及，但现在我们显然有很充裕的时间。我不太喜欢不告而别。”

她经历过的「不告而别」已经够多了。

萨菲罗斯不动声色地瞄了她一眼，又嗯了一声，这次声音有点低。他也是构成她以往那些「不告而别」的其中一员。

而至于第四——

达索琳停顿了下来。

萨菲罗斯始终低垂着脸看她，富有侵略性的目光在此时不知为何显得安宁无比，他仔细敛去了狭长竖瞳中的所有攻击性，平静温和的眼眸好似能承载所有紊乱的情绪。

大多数时候，萨菲罗斯的情绪看上去都很稳定。

自她身上流泻出的金光镀上男人眉眼，宛若匠人刻刀吻过雕塑。达索琳抬起下颌，亲了亲他，声音忽然就有些沉闷。

“……你忘记你还欠我一个约定了吗？”

竖瞳倏然收窄成线，萨菲罗斯张开口。

“嘘。”

线编的手指抵上了那两片唇，扳回一局似的止住了男人话音。她弯起唇角，潮湿的吐息从指缝间漏出，达索琳侧开头，避开男人愈发沉晦深邃的目光。

“你答应过我的，等你从尼布尔海姆出任务归来，就陪我去朱诺看花……这个任务是不是出得有点久了？”

“我等了好久。”她低低地说。

真的等了好久。

“……”

萨菲罗斯喉结无意识地滑动了下。

笼在她腰上的手臂愈发收紧，她几乎觉得萨菲罗斯想折断她的腰。撑在她身前的肌肉硬梆梆的，勒得她不太舒服。达索琳微微挪动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她不适，仿佛用尽毕生的控制力，萨菲罗斯才勉强松了松手，霓虹雨雾般朦胧的光辉镀在漆黑的皮革上。

“……萨菲？”

“啊。”他应了一声，声音无端恍惚，“……是很久了。”

他的声音同样很低。

“让你久等了。”萨菲罗斯闭上眼，下颌压在她发丝上。

确实很久、很久了。久到他想将时间回拨时，过往的一切都已被岁月模糊得看不真切，久到任务前与任务后的空白都已充盈鲜血。

但他还记得，当年启程前往尼布尔海姆的那个早晨，听见她用柔软的声音喃喃邀约时，那颗向来沉寂在胸口心脏好像倏然收紧了，就像过熟的石榴般发涩发酸，溅下通红的汁液。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的心脏能够柔软成这样。

那时的他答应得毫不犹豫，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尼布尔海姆看见那样的真相，更没想过，原来他们之间对未来的畅想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天。

到后来，再下一个平行世界，那个世界的「他」也还是没有机会和她看花。

“……我回来了。”萨菲罗斯低声说。

“我回来了。”他重复。

而且，不会再离开了。

……也不会给你机会离开。

以星球为舟，驶向宇宙，这是杰诺瓦擅长的事，而非星球之灵的。她能让星球万物蓬勃生长，可把星球当作飞船似的，操纵着在寰宇间穿行游荡，这种事情也太难为她了。

理所当然的，「驾驶员」的职责也应该交给萨菲罗斯。

但就像盖亚星上，人们发射火箭和飞船前，都要给飞行的载具赋予名称一样。这颗新生的、即将沦为载具的、尚且无名的星球，也应该拥有自己的名字。

达索琳认真想了想，决定将冠名权交给萨菲罗斯。

接收到这项请求的男人连眉毛都没上抬：“你不愿意为它起名？”

“我想了好几个，但都觉得不太合适。”

“比如？”

“……原谅我，我想到的第一个名字是杰诺瓦。”

“……”

“……”

二人均无言以对。

萨菲罗斯的表情略微失控，但这点失控很好地被他敛藏了下去。半晌，他慢条斯理地换了个更自在的姿势抱她，徐徐勾起唇角，从喉中流露出来的声音慵懒散漫：“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自然也没有意见。”

“你觉得我不介意吗？”

萨菲罗斯眯起眼：“从你现在主动提起母亲名字的表现来看，我倾向于理解为不介意。”

她同样眯起眼，盯了回去。

这样锋锐的对视并没有持续多久，破功的人是她。自上而下、如同食物链顶端掠食者俯视猎物的眼神，萨菲罗斯操纵得太自然。绮丽非人的竖瞳如同绿宝石中裂开细缝，尖锐的压迫感从缝隙中满溢出来，最后被这双眼眸摄住心神的人只会是他的对手。

虽然他们此刻并不算是对手。但这样盯着猎物的能力完全就是萨菲罗斯天生的，被这样一双侵略感拉满的蛇瞳直勾勾地盯着看，达索琳多少还是感到了些许不自在。

露骨的、充满占有欲的、还隐约夹杂几分难以言说的晦涩浓稠情绪的眼神，比寻常对视时更让人无从招架。

“……如果未来这颗星球上孕育出了新的文明，我会考虑把杰诺瓦的名字记在星球的历史中的。”

而且如果没有杰诺瓦的「奉献」，她也不可能收服所有灵体，将这颗星球纳入掌中。至于用杰诺瓦来为这颗星球冠名，那还是不了。她有些心里发毛。

每次喊杰诺瓦的名字的时候，总觉得背后会有某个阴冷古老的外星存在，在阴森森地从背后盯着她，随时准备将她拆吃入腹——物理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