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盼！”

“你干什么！”

父母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想要过来将他拉起。在他们的惊呼与怒斥声中，常盼非但没有起身，反而抬高了声音，以接近嘶吼的方式继续自己未说完的话，“对不起，是儿子不孝！但是，爸！妈！”

他缓缓抬头，额角已经泛起一片通红，对着面前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母，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和、礼貌，却让看到的人心底发寒，心生恐惧。“我的脑子已经彻底坏掉了了，这辈子都没有康复的可能了，不是吗？”

“你们把能找到的医生都找遍了，就连里世界的人都找来了不少，但结果呢？还不是一无所获。”

“能够把那个脑袋都被贯穿了一半的我救回来，不是已经算奇迹了吗？”

“在荣耀出现之前，我其实一直都在清醒地等死，我引以为傲的天赋没有了，爱好离我而去，曾经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一切，现在都变成了奢望。每天醒过来，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我只能思考我这一生，为何如此的悲惨与不幸。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要先把这些东西给我，给我爱好与天赋，给我好的家境与支持我的家人，然后，又毫无征兆地全部收回去。”

常盼的笑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灿烂，“所以别再自欺欺人了，爸，妈。我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读大学，也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上班的。我是残疾人，我脑子，它有病呀。”

他的目光越过父母，落到了客厅角落那张巨大的宣传海报上，既是在回避红了眼眶的父母一样，也是在看海报上那个笑得意气风发的自己。“往事不可追，既然我现在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天赋，你们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呀？”

“现在这样，不好吗？”他重新望向自己的父母，脸上的困惑是如此的真实。此时此刻，仿佛执迷不悟的人不是他，而是眼前的父母；蛮不讲理、撒泼胡闹的，是父母，努力沟通、试图让大家冷静下来的人，才是他。

“我能参加比赛，还赢了好几次，也因此交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在这个圈子里像个正常的职业选手一样生活。”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回到那个所谓的‘正常人生’里去，再次变成那个异类呢？”

常盼的眼睛漆黑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安静平和，却仿佛能一点点把人的意识都拖进去。

“爸，妈，残疾的二儿子在全新的领域继续发光发热，未来说不定还能为国争光，不好吗？”

“辍学的事是我的不对啦，但要在人群里装作若无其事，假装听不到那些议论，看不到那些同情，好像一切都很正常，真的太累了，请原谅我吧。”说到最后，常盼轻描淡写地道出了那句道歉，“对不起，但现在这样对我才更好呢。”

眼见二位不再接话，常盼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待他重新看向父母时，语气已然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温和：“不早了，两位的酒店订在哪儿了，我打个车送你们过去吧？”

父母现在的状态是？0恍惚——5冷静——10惊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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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核弹，一自爆就能把所有人都炸飞，连亲爹亲妈也不放过呢，常盼这番发言和表现出来的性格显然是吓到爸妈了。

顶着父母那近乎看陌生人一般的目光，常盼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坦然。他的心底竟然缓缓浮起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扭曲的快意，对，就是这样，为什么要装作没事一样呢，承认现实吧，如果始终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腐肉包裹起来，假装它还没有坏掉，伤口便永远不会愈合，只会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溃烂，直到连骨头都被侵蚀殆尽。

只有亲手把脓疮剖开，鲜血淋漓地摊在所有人面前，疼痛才终于有了结束的可能。

想到这里，常盼甚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好像还是说晚了。他居然还有一点遗憾。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连他自己都感觉太过荒谬了。于是常盼低低笑了一声，丝毫没有顾及身边突然听到笑声的两位家长的心情是如何的。

把父母送进酒店，替他们办好入住，又确认一切都安顿妥当后，常盼没有立刻打车回基底，反正也不着急。他只是一个人靠在酒店门口粗大的石柱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感受冰冷的夜风缓缓吹过。

头顶是一整片漆黑的夜空，脚下却是暖黄色的路灯。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是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硬生生切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小区域，常盼仰起头，望着那片夜色，忽然有些可惜自己不会抽烟，这氛围多合适呀！算了，自己可是要打好久好久的荣耀呢，最好打到六十岁，所以这种伤害身体的事情不能做。

会突然有人来偶遇一下这个刚和家里人吵完架（？）的常小盼吗？大于90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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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有那么巧呢，又不是在演电视剧！

夜风在酒店门口停留得并不温柔，常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直到一阵寒风掠过，吹得他才猛地一个激灵，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冬夜里一个人站着发了这么久的呆。他搓了搓手指，指尖已经冻得发麻，像是失去了知觉一样迟钝。

“…我是傻了吗。”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掏出手机开始叫车。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却没立刻操作，而是短暂地走了神。临别前母亲那一瞬间露出的欲言又止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了脑海里。妈像是还想和他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算了，他想。

自己大概确实是有病的，不算纯粹意义上的“正常人”，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哦，说不定他连纯种人类都算不上呢，毕竟家里确实有过“那种”亲戚来着。嘶——，难不成是血脉的问题？万一这种血统里多多少少带点疯子的基因呢？想到这儿，常盼倒是把自己给逗笑了。

算咯，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轻快了些。

吵也吵了，话也说尽了，就当作迟来的叛逆期吧，正好十八岁也对得上。嗯，就是苦了爸妈了摊上了这么个儿子。

还好，家里还有个足够优秀且正常的哥哥。

这个念头闪过时，常盼又顿了一下，随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自己今晚是不是说了太多次“还好”了？随机又低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车窗外的夜色不断后退着，城市的灯光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像是某种正在溶解的现实。常盼收回视线没有再看，转而低头打开手机，屏幕的白光在黑暗的车厢里亮起，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是张佳乐、苏沐橙和黄少天发来的信息，内容各不相同，但核心却出奇的一致：都在问他过年是怎么安排的。

常盼盯着那些消息看了一会，黄少天一贯都是开门见山的，只是后续的话题被他自个儿带的越来越偏，最后彻底和过年的安排没了关系。他约常盼和他组队一起刷新年活动的稀有素材，还相当大方地表示如果他没有小号，可以直接用他的，只要常盼愿意“赏个脸一起玩”。

苏沐橙是暗含关心与期待的，她不清楚常盼其实是和叶修一样的离家出走叛逆小伙，只是从说漏嘴的张佳乐那知道了他过年不回家的事儿，干脆便发出了邀请，让常盼来和他们一起过年。她说，他们早就该认识了，但错过了这么久也没关系，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春节的。

张佳乐则就心虚多了，上来就先给常盼道了个歉，说自己在职业群里猝不及防被喻文州套了话，把他不回家的事抖了出来。如何又问想好怎么安排了没，如果打算在云南省内旅行的话，他可以提供宝贵的本地人经验帮忙避坑。直到最后的最后，张佳乐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丢出一句：要不要来他家吃年夜饭？还附带一长串理由：什么顺路、方便、东道主义务，欲盖弥彰得非常努力。

哦对，这里面还有叶修的事，他也问了，虽然只是一句淡淡的询问，但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在张佳乐说漏嘴之前：“来杭州一起过年呗？”

也有别的和自己关系不错的职业选手：像喻文州和王杰希，礼貌之下藏着不动声色的关心；方士谦直接颇为潇洒的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旅行；至于对自己情况早有了解的孙哲平和张伟，则是干脆利落地祝自己春假开心，顺带提醒他别白白浪费假期，多珍惜放假的时光。

等常盼一条条看完，出租车正好停在了别墅区的门口。他付了钱，下车后冬夜的空气再次扑面而来，但这一次常盼没有像刚才那样再觉得冷了。他在门口傻愣了几秒，忽然有些哭笑不得，所以自己是被当作留守儿童了呀。

随着这笑，常盼从见到父母开始就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东西，在这一刻像是终于被好多双手一起给搬走了。他立刻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积压的混乱、对抗、疲惫和不确定，全都借这一口气从身体里推出去。

常盼拿着那个显然已经冷了的外卖，一边顺手把它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一边解锁手机，指尖在某个对话框上方停了两秒，很快，一条消息被发送了出去：“好啊，我来和你一起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