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骤然炸开,像一把重锤砸进了他神游的意识里。常盼因此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四周的景象正在飞速扭曲、坍塌、重组,建筑的砖块被无形的飓风卷起抛散,街道像纸片一样被撕裂,远处却清晰地传来列车行驶在轨道上的轰鸣。
世界正在被强行拼接,夜空在他头顶翻卷,下一瞬就变成了地铁车厢的顶棚,前进的列车不是平稳前行,而是犹如失控般呼啸着奔腾,常盼站在剧烈震动的车厢中,还要小心自己的脑袋不被那些左右狂摆的悬挂扶手给打到,列车的轮子与轨道的金属摩擦声刺耳地刮过耳膜,周围则是开始失控的人群。
人群不断推搡着,有人从他身边撞过去,有人踩到了他的鞋,有人拉扯着往后退。推搡、哭喊、混乱交织成一团,常盼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天花板上一处突起的凹痕,那像被什么重物砸过一样,透着十足的诡异。
他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声音卡在里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脑内第六感正在疯狂的尖叫和报警,但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隧道塌了!!!”
下一秒!玻璃在瞬间爆裂,碎片如暴雨般四散炸开,灯带坠落,光线骤然,整个世界都开始失焦,混乱、尖叫、金属断裂的轰鸣层层叠加,像无数重噪音狠狠压下来,将一切吞没。
然后,一个毫不相干的声音突兀地穿透而来。
“这几年一直都很和平啊,也没什么大灾害或是恶劣事件,明明一切都在变好,盼盼他怎么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呢?”
世界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暗了下去。
“常盼!”“常盼!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尚未对焦,两张放大的脸却已经贴在眼前。
呼吸骤然回到胸腔里,常盼剧烈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拽上岸一样,耳边也不再是尖叫与金属断裂的轰鸣,而是夜风掠过车窗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的车流,与人群低声交谈的嘈杂。
我还在出租车的副驾驶上。
意识一点点归位,常盼这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梦,不,不能算梦,更像是被强行拉回去的记忆。
“你刚才怎么叫都没反应……”苏沐橙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她伸出手想扶他,被常盼下意识摇头拒绝后也没有收回,只是虚虚地护在一旁,“你现在的脸色真的很差,要不我们直接去医院吧?”
“没事。”他开口时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
抬手抹掉额角的冷汗,指尖仍在细微地发颤,缓了几秒后,常盼才勉强撑着座椅靠背坐直,可在下车时脚步依旧虚浮,身体更是明显地晃了一下。
幸亏一旁的叶修及时伸手扶住了他,这一次常盼没有拒绝。叶修的手掌稳而有力,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稳而清晰,这份真实的热度一点点压住他残存的惊悸,让他仿佛终于踩回了地面。
“就近先找个椅子坐下缓缓吧。”叶修的语气很淡,却让人莫名安心。
常盼低低应了一声,只觉得那股熟悉感又浮了上来,当年也是这样,他的语气平平,态度也淡淡的,却也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冲了出来,之后直到一切结束都再没有松开过他的手。
出租车司机几乎是踩着油门离开的,显然被常盼刚才的状态吓得不轻,车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只剩下他们三人在了,他们找了个路灯下的长椅坐下,空气一时间沉了下去。
“叶队,昨天那事……”
“你刚刚——”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苏沐橙没忍住笑了一下,气氛倒是终于松动了些。
“都是些老毛病了。”常盼摆摆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若无其事和轻松些,“本人属于肾虚型选手,每次比赛一打完,脸色必定一片惨白。而且我是荣耀圈唯一指定脆皮的事儿,只要是个关注电竞的人,估计都知道了吧,这也要‘感谢’那些营销号帮我免费做宣传呢。”
尽管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还带点自嘲,可额角的冷汗还贴着发丝没有干透,指尖也依旧冰凉。
那你脑子转过来了吗常盼?进行智力判定。
Roll 1D100 > 26 判定成功,遇上叶秋你脑子真的很清醒!
嘴上虽在插科打诨,常盼的脑子却转得飞快:苏沐橙显然是知情者,而且她和叶修之间的默契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常盼原以为苏沐橙就是秋木苏,可她今天在比赛里的表现,又绝对不是那人的水平。既然如此,秋木苏大概率和他们两人都有关……是她的哥哥?
不,更准确一点,苏、沐、秋?这个名字几乎是在瞬间便被拼凑完整。
另外,叶秋应该是从比赛细节里认出我是我即山海的,这确实瞒不过他,早期论坛里就有很多自己的竞技场录屏可以找到,现在更是每场比赛都有回放。以叶修对操作习惯的敏感程度,从细枝末节里推断出来并不稀奇,但关键在于……
他到底想起那件事来没有啊?
如果想起来了,他的态度未免太平静、太沉得住气了,如果没想起来,那他们表面上几乎是完全不熟的关系,又为什么特意来找他当面聊?
常盼突然觉得百花来个人也好,不然现在自己一个人对上对方两个人,不仅人数上吃亏,气势上也矮了一截。
他抬起眼悄悄瞄了一眼叶修,结果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对方的视线。常盼心里“咯噔”一下,只好硬着头皮对他笑了笑,心底却飞速举起白旗投了降:算了,想没想起来不是今晚的重点,重点是确认他对我即山海以及那个瓜的态度,至于剩余的...再说吧!
因此,在认真道过谢——谢叶修刚才那一把稳稳的搀扶,也谢苏沐橙毫不掩饰的关心——之后,常盼却并没有顺势把话题推进到最核心的地方,他向来如此。
越是重要的内容,越不会直来直往;越是放在心口的事,越喜欢绕个弯铺垫两句,再慢慢落子。
“所以——”常盼拖长了尾音,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点故意为之的调侃,“两位这是打算挖我转会去嘉世?”
他自己先笑了两声,语调轻快得仿佛只是随口玩笑,“这问过沐橙的意见了没?沐橙你真不介意当饮水机战神啊?”
能开玩笑,说明人是真的缓过来了。苏沐橙这才彻底放下心,顺着他的玩笑话往下接:“要是比较对象是你这位曾经的‘国一炮’的话,那我想换谁来都只能当个饮水机战神。”
她还故意左右张望了一圈,像是这里真有第四个人在围观似的:“这里有个超模的BUG,谁来管管呀?我申请削弱一下他的数值,不然太影响游戏平衡啦。”
常盼没忍住,与她一起笑出了声。
笑声在夜风里被吹散,气氛总算从刚才那种压抑的边缘退了下来。
一旁的叶修始终没接话,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像是懒得参与这种幼稚的互吹环节。他安静地看了好一会两张凑在一起的笑颜,才慢慢仰起头,将目光落进夜色里这片并不算明亮的星空上。
“嘉世确实想过。”他说得很平静,“邀请你来嘉世青训。”
常盼一怔。
“可惜晚了一步。”叶秋收回视线,语气不变,“让你被张佳乐提前捡走了。”
那一瞬间,常盼几乎分不清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有些什么,但他反应极快,下一秒就厚着脸皮接上了话,仿佛刚才那点停顿从未存在过,“哎,也没事啊,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补偿。”
他厚着脸皮,一幅反正在座的都是自己人,那我完全不需要为我所说的话负责的态度,主打一个胡言乱语,反客为主道,“沐橙你要不要转来百花啊,咱们直接组个枪系联盟,打造枪系豪门百花啊!”
他语气张扬又自信,刻意把声调扬高,像是要把某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一起压下去,“来了我亲自教学,包你成为下一任国一炮。别小看我啊,虽然现在转职了,但本人的枪系意识和职业理解才是真正的宝藏,谁学谁知道厉害。”
“瞧把你得意的。”苏沐橙装着恼怒,笑着斜了他一眼,“我可不会离开嘉世,你那教学课还不够吸引人。”
“这都不够,那真是把我的命也一起给你才够啊?”
笑着反问回去的常盼看见叶秋忽然坐直了身体,原以为他是要说点什么,但叶秋不仅什么都没说,反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安静,却带着十足的分量,连他们之间的空气都好像被抽走了一些,常盼心里一沉,在这压抑的沉默中连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下去了,更别说把自己的玩笑说完了。
于是他越说语气越不自觉地弱了下去,最后干脆闭了嘴,加入了沉默大军。
……我说错什么了吗?是转会的话题太轻浮了?还是我的态度太嚣张冒犯到他们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对,是不是这些都不重要,得先有个道歉的态度,我可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平时和百花互开玩笑惯了,差点忘了现在是和其他队的在聊天了,而且叶秋还是嘉世的队长,怪我自己嘴上没个把门。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再开口时,常盼明显收敛了几分,语气也谨慎下来,“沐橙你要是在枪炮上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就行——”
“你的命不是已经赔给我了吗?”叶修突然开口打断了常盼的话,“还是说。”
他看着他,“你对谁都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