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江右来,浪头俯冲而至,轰响如雷。
王孝庵甫一下车,便见岸上千万顶营帐正被士卒们撤下,帐布在风中鼓起,又猛地回拽,猎猎不绝。
他神情一凛,想起方才从常、刘二人那儿获悉的行勘消息,大步朝前走去,在人群中找寻李见慈的身影。
风中传来号角呜咽,薛参将低着头,正带着一群人拔木桩,起身拉绳时,才见对面岸上站着一个穿湛蓝色官袍的人。
他面色微变,只将绳索往后一递,大步迎上去:“王知县,您怎么来了?”
王孝庵扫过四周,皆不见人影,难道说,李见慈带人出府衙,不是朝这里来,他目光一沉:“你们李知县人呢?”
薛参将一怔,“堂尊劾奏之后,不是已在府衙杜门不出了么?”
王孝庵怔了一下,心头漾开一丝微澜,刚要说什么,只听江涛拍在堤石上,马蹄声镗镗鞳鞳,远处有一人骑一匹黑马奔来。
四蹄飞举,扬起一阵雨雾。
李见慈目光沉着,远望见两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大步向这边走来:“王兄是何时到的?”
王孝庵转身看她,“只比你早来一步。”
李见慈听出了他话中的愠怒,也知道今日所见一官一商,都是为将来之事而虑,袖袍一扬:“先坐吧。”
中军大帐尚未拆除,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事态紧急,勘官到后,押解大牢还在其次,只怕那些人来势汹汹,根本容不得交代几句,所以王孝庵也无意再问李见慈方才去了何处。
“我看了你先前的捷报,提了句,要以募兵代卫所,我只怕你这么一提,会让下面一众参将寒心。”
吉安卫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按编应有五千六百人,但兵力已不足额数的一半。
年年还照“班军”之制,按期抽调军士,千里迢迢轮班到京师操备,军士逃亡不可胜数,所以才要募兵,这也不是什么戳心窝子的提议,实属老生常谈。
“王兄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事了……”
李见慈瞥了他一眼,闲话说了一通,但应该只是王孝庵明面上过来的理由,他心中忧虑的,不该是这类细枝末节:“王兄看过几日前的邸报了么?”
“看过。”王孝庵的神色严肃了一点。
李见慈目光了然,摸到了一点苗头:“府衙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剿寇方略泄露,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这份方略从匪寇手里抄出,势必动摇省府对剿寇的决心。”王孝庵接过了话头,目光扫向她,剿寇的风向,不能不看省府,他的人生已经经历了大起大落,也已明白“时事不与人同”的道理,尽管当时他初入翰林,光芒四射,但朝堂上,尤其是高官之中,会选择他的依然是寥寥可数。
“李恕,你可知来‘行勘’的是什么人?”
李见慈稍加回忆:“江西提刑按察使王镗、右佥都御史钱凤仪……”
“这些人只是走个过场。”
李见慈眉头微蹙,“王兄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不敢说。单就这两人身上,颇有些相似之处。”王孝庵脸色阴沉如晦,“他二人在朝中都弹劾过严党,你可知道?”
弹劾严党,是清流言官的立身之术,没什么可多说的。可是王孝庵这般提及,便是意有所指了。
李见慈冷笑一声:“王兄是说,我是严党?”
王孝庵慢慢摇了摇头,沉着声:“我没有这样说。”
李见慈则撇过脸,皱起了眉头,也算知道王孝庵今日态度如此怪异的缘由了。
“现如今只是他们的一些说辞,说你曾被严党推去做兵科给事中,半道却又改任江西永丰知县。可等京里来的‘行勘’队伍自顺天府南下,过河间,渡淮河,在吉安知府衙门论起来,再加上你参与拟定四县方略,本就有通寇泄密嫌疑,两厢论罪,会是个什么情形?!”
图穷匕见,李见慈明白,王孝庵这是来请她出局来了。
当日王孝庵之所以与她联手,并不是觉得自己一人之力不能成事,他到底还有与临江知府钱本芳的交情,没有她,许多事情他自己也能做。
可当时峡江一役,太过惊才艳艳、出人意料,震惊的不止省府,也有从安福县赶来的王孝庵。他走水路而来,本身并不指望多一个帮手,但一番对谈,又不得不心悦诚服。
且李见慈在“西南陵、永和镇”的谋划,更是颠覆了他过往对此事的预期。
但现在冷静下来,他的心思又是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