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一点点凉。简一今天特意提前半小时下课，站在教师公寓楼下的梧桐道上，仰着头数那辆出租车会从哪个拐角冒出来。

她数到第三遍，一辆银灰色的保姆车才慢吞吞地拐进小区，后面还跟着一辆搬家公司的小货车。

简一怔了一下。

车门打开，林玥穿着一条奶白色的连衣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探出头来，朝简一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简老师，我来啦。"

简一刚要迈步，就看见搬家师傅已经从货车后头掀开了尾箱。一只、两只、三只——米白色的行李箱一只接一只滚下来，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像一串停不下来的鼓点。

简一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在脸上。

"十一只。"林玥很认真地补充，"还有一只手提袋在车上。"

搬家师傅很热情地拉开拉杆："小姐，还需要我帮您搬上楼吗？四楼，没电梯。"

林玥看了看那栋没有电梯的四层小楼，又看了看那十一只箱子，再看了看身边已经石化的简一，非常识时务地改口："……师傅，您帮我搬三只就行，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简一深吸一口气，对搬家师傅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麻烦您了。"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六十二平米的小公寓，十一只箱子，平均每一平米要承担——她没敢往下算。

教师公寓是那种上了点年纪的六层小楼，没有电梯。简一住在四楼，六十二平米，两房一厅，一扇朝南的窗。她平时一个人住，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兼画室，墙上钉着半人高的画板，地上散着几管挤剩的颜料，够她一个人转着圈地活着。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把这间小公寓收拾得很体面了——床单换过新的，玻璃杯洗了三遍，冰箱里塞了林玥爱喝的气泡水。

可是当第十一只行李箱被拖进玄关，在那一块只够两个人错身的小小过道上排成一列时，简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那点"体面"，大概只够请一位客人喝一杯水。

"……林玥。"简一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你这是来住一周，还是来住一年？"

林玥正弯腰去解手提袋的带子，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那一排箱子，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她终于有空打量这间屋子。

客厅不大，一张布艺沙发，一张矮木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快被她看花了眼的绿萝。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擦得很亮，调料瓶排成一排，像小学生排队做操。墙上没有装电视，只有一幅简一自己画的小画——秋天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人影，笔法很淡，像怕惊扰了谁。

这和她自己那套带落地窗、衣帽间、走进去要迷路的大平层比起来，小得像一个……像一个认真过日子的蜗牛壳。

林玥的脚趾在拖鞋里悄悄缩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下车时那个潇洒的笑容，大概在简一和搬家师傅眼里，像一个闯进了童话小屋的、没睡醒的巨人。

"那个……"林玥把头发别到耳后，声音小了下去，"我是不是……带太多了？"

简一没立刻回答。她走过去，从玄关开始，一只一只地打量那些箱子，像一位教授在审阅一份超纲的论文。看完十一只，她转过身，很认真地对林玥说：

"林玥同学。"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