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她的执念转为迫切,正要伸出手,却觉得自己的手本来就是握着什么的,竟是伸也伸不开。
她努力地挣动着五指,几乎急出了一身汗,可那只手仿佛是石头做的,不能伸卷,只能开裂。
快啊!快张开!
她甚至不知自己手中拿起的是什么,此刻却不知怎地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急火攻心之际,那道白影已从眼前掠走,视野重新归于荒芜。
“……”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
程双圆从榻上坐起,摊开僵硬的五指,发现里面只有一块薄如蝉翼的白布。
她掀被下榻起身,“嘭”地一声推开小木屋的门,环顾四周,却见此刻天已然黑漆无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阮皎玉又走了多久。
她还有着睡过去之前的记忆,记得这附近应该就是琼河。
于是,她就这样穿着单衣往外走,借着一丝朦胧的星光,在这个陌生之地四处望着,绕过所有房屋,向河边寻去。
而另一边。
在原先的小木屋旁边不远处,住的正是午时在河边打木桩的那个女人,名叫石潜。
她于昧旦时分被一阵开门声惊醒,想起阮皎玉临走前的托付,立刻起身穿衣,到隔壁查看,果然见到原先的女孩不见了踪影,立刻往河边奔去。
众人居住的地方距离河边并不算远,即使还在夜幕下,程双圆也能看到前方成片的芦苇,与那片记忆中的宽阔水面,和她当初被装进喜轿前看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这股熟悉感带来的第一反应,是真实的厌恶和恐惧。
程双圆立刻俯下身去干呕,弓着身缓了片刻才能起身,她用意志力牢牢控制着自己厌恶的本能,才能继续往前,直到双脚踏进浅水下的细沙里,熟悉的清凉感覆过脚面,堵着她的巨石才移了位,让出一块呼吸的空隙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眼中又烧起了暗火。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这条河,如同望着自己的故乡。
远处,追过来的石潜望见河边那个身影,顿时放慢了脚步,可没过多久,就又见到那个身影开始拨开芦苇往雾中河里去,她顿时一惊,也顾不得脚步声响不响了,飞快地跑上前去。
距离二十丈左右时,已经看不到人头了。
石潜大步奔到芦苇丛中,雾中看不清水花在何处,她直接纵身一跃,如鱼般跳进了河里,瞬间滑出去好几尺,圆睁着眼开始在水里寻找。
而程双圆进水的刹那间,瞬间寒毛倒竖,周身一阵猛烈的恶寒——这条名为琼河的河流是如此排斥她的身体,水珠滚过似针扎火燎,每一次轻微的暗流翻涌都包含恶意,鼓胀的耳边传来咒骂低语,似乎想像灭火般将一个灵魂浇熄。
她脑中被仓惶与憎恶填充的几欲炸开,身体会水的本能却仍在运作,主动朝着远处深处游了一段距离,意识才堪堪回笼,想起了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就将自己扔在水流中央,静静地等待着。
一口气没吐完,她就感到四周的水流有波动,猛地抬眼望去,却见到一人从盈光的水面上方来,四肢小幅度地游动了几下,瞬间就到了她身边。
等到了近前,借着水下黯光,程双圆堪堪辨出对方的脸。
是她?昨日上岸时看到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只觉得左臂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便在水中飞速上升,转眼间便到了水面。
来人尤觉得不保险,从身后拖着她的腋下,直将她拽到了芦苇地里。
程双圆被这一拽拽得差点呛到气道,往旁边吐了一口水,躺在岸边呼吸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河水,一时间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我来时明明无人,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她抬头问。
石潜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拧自己身上的水,闻言想了片刻,实话实说道:“我住在你隔壁,被声音惊醒,于是出来查看了一番,不曾想你要扑到河里。”
程双圆说:“抱歉。”
“没事。”石潜继续弯腰去拧裤脚:“你想出去吗?这四周的路可远得很,如果你光靠游的,怕是要累死,不如等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不对,抬头一看,芦苇丛里空留半个躺过的人坑,她刚救上来的人无声无息地又走到了河边,悄然地扑了进去,如今雾气中仅留了半个脑袋,眨眼也消失了。
她顿时一惊,放开拧了一半的裤腿,“扑通”一声又跃进了河中。
水下,程双圆忍着巨大的排斥感奋力向河心游去,可石潜的速度太快了,没过多久,她就看到对方游到自己身侧,比着手势让她掉头,见她没理,便又抓住她的手臂,准备往上带。
程双圆单手环臂抓住石潜,整个人挪向前,张口欲咬,却在最后一刻生生停住。
她松懈了身躯,不再挣扎相抗,于是又被拎了上来,拖着靠了岸。
“不要 再救我了。”
她冒出水面,双手撑着岸边,一口气接上,猛地甩掉了石潜的手,急促地说:“你不来救我,我也不会死,离我远一点,好吗?”
“不行。”石潜不假思索地拒绝。
“为什么?”
程双圆冷眼直视她:“我有我的事要做,你我素不相识,为何非要来扰我?”
“不要再跳河了,你想要出去,还是要回家?”
石潜摇摇头:“我刚刚想说来着,一转头看到你又扑进去了……我们有船的,若是你要回家,让她们捎你一程便是了,不用自己游。”
“……多谢好意,但我并无家可回,此刻也不是为了要出去。”
“那你要干什么?”石潜疑惑了。
阮皎玉只是和她说,这个新来的女孩一定会想方设法投河,托自己拦上一拦。她原本以为既然这样交代,那这姑娘多半是想要了结自己,如今看来,又不太像。
可既然不是为了出去,也不是为了死,那为何要投河呢?
“与你无关。”程双圆眉目冷淡,毫不留情地说。
她再一次爬起身,朝着河里走进了几步,这次直接被石潜拦在了浅水里。
程双圆终于彻底地恼了起来,但她越是恼怒时越冷静,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竟忽然觉出一个可能来——阮皎玉既然知道自己会用这种方式来找她,那她难道不会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这一点吗?
她豁然想通,心中顿时一片冰凉,一寸寸抬起眼。
“你来这里,是不是受人所托?”
她猛地发问:“有人叫你来的,是不是?”
石潜被说中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答好一点,于是闷声不语,也不看程双圆的眼睛,只是如石头般挡在她和河之间。
程双圆绕过石潜往前走,这次她万般皆不顾,浑身都冒出了刺,石潜伸胳膊来抓她,她就呲起牙,石潜伸腿来拦她,她就抬脚直接踹。挣扎中程双圆摔进了水里,石潜伸手来拉她,她勾腿反踢开对方的手,背蹭着无数碎石砂砾,直接滑进了河里。
背后像被火撩了一样,在水里仍然辣的厉害,程双圆拼命往深处游。
来一阵激流吧,求你了!她想。
将我卷走,将我卷到砂砾中,卷到暗无天日的河底,卷到除了阮皎玉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还有话未尽,她还有事未解。
可……有阮皎玉在,会有这样的激流吗?
很快,她再一次在水下被石潜抓住,她一拳打向对方,石潜猝不及防挨了一下,面上吃痛无比,却仍不松手,于是程双圆改为脚踹,全然不留力,石潜仍顽固地在翻滚中揪着她,尽可能地躲避着攻击,隔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气泡,比着口型让她上去。
渐渐地,程双圆的体力彻底耗尽,动作不得不慢下来。
而这一口气也憋到了极限,水流灌进口鼻,女孩再也无力去反抗,终是又被拽了上去。
她低头呛咳着,如死鱼般脱力地躺在岸上。
程双圆的眼眶有些湿润,可她抬手挡着脸,任凭眼角的那几点泪光与潮湿的发丝混在一起,没有漏出任何神色与声响。
她又一次……又一次,被阮皎玉抛下了。
而且这一次,她被隔绝在了这条琼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