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令月唤她,“离别如快刀,过后便罢了,不要过分难过了才是啊。”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搁在案上的双手又开始颤抖。
“……难过?”
她面色平淡如静水:“我连师恩孝义都能说弃便弃,如此无心之人,如何会有难过?”
令月自然只当这是自弃之语,闻言正要再劝,却见程双圆抬眼看过来,神色里果真没有哀伤。
只是那眸中却忽现幽荧青火,在那片黑海中炽烈地烧着。
“姑娘……”
令月纵然素养极好,也显出了一丝惊骇。
“令月姐姐,多谢你的好意。”程双圆将她面色尽收眼底,面上闪过一丝黯然,重新垂下眸,盖住了那团火,“只是莫要再说了,我并无可劝之处。”
之后,不论令月如何宽慰引导,她都再不开口。
令月没有了办法,只好回到正房,将程双圆的话原本告知了老夫人,朱盈早就猜到她这趟多半要碰壁,也并未责怪,宽慰了令月一句,便算是差事办完了。
第二日,程双圆果真一切如常地去请了安,她自己对岑竹烟之事只字不提,朱盈便也装作闻所未闻,什么都不问,这两人间竟难得地显出片刻和谐来。
其余时光,她便窝在屋内,来回地读那本言神录。
书中言:琼河中有河神,发端伸角,横眉赤目,通体暗碧,专司川河风雨之事,需得十年上供一次,每百年献一名适龄女子作娶亲之用,方得风调雨顺,固道而耕。
阮皎玉无角、眸发皆灰、肤色苍白,不知是否要上供,但一定不会娶亲,能翻河覆浪。于是她便翻找出其余兼司川河或风雨的所有鬼神,一字一句地比对形貌个性,找出了其余较为相像的两位:鲛人,和鱼妇。
鲛人有长尾,眼泣能出珠;鱼妇半生半枯,死而复苏。
只是,那个人真是三者当中其一吗?
程双圆将灯台挪至了榻前,尽可能地耗尽自己的所有日夜分时,反复地看,反复地想,不给自己一点坠入悔愧自弃的空闲,第二日、第三日也仍旧如此。
直到……第四日。
第四日,老夫人突然病倒了,卧床昏睡不醒。
医师请了无数,却都束手无策,当初治好了程双圆的张留春医师也在其中,她匆匆赶来,却只能在望切后开了药,没有立时苏醒的法子,老夫人究竟何时醒来服药,还是要看天意。
病来如山倒。
事发突然,即使朱盈提前觉察到了自己的状况,给两个在外的儿子送了消息,可路途遥远,即使他们快马加鞭,一时也赶不回来,如今是朱盈的女儿,年过二十仍未出阁的国公府三娘子日夜守在榻前。
程双圆在府内没有具体的身份,算半个客,也算半个晚辈,此刻不论她是否想上前,都只能和几个贴身侍女一同候在屋外。
朱盈是午后昏睡不起,如今是凌晨,她们已然守了半日一夜,却了无睡意。
程双圆半垂着眸,眼里倒映窗上灯火明灭,心里已是惊涛翻涌,一片混着迷茫的仓皇。
在她的记忆中,小仓村里若是有人生病,大多是没钱治的,最多用点土方子,拜拜河神,其余就靠肉身干熬,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受制于这种印象,她先前从未把朱盈当成过病人。
能吃能喝能睡,如何能叫病?只有缠绵榻上,冰火缠身,沉浮混沌中,什么活都干不了时,才能说是病了。
可……朱盈却突然倒下了。
她此时才明白,为何梅月会因老夫人“自月初开始便不大舒服”而崩溃失态,甚至到了提起便流泪的程度,原来是她自己盲眼无知,并未看出这是如此凶险的预兆,能让一个人顷刻间便诸事不知,抛开拥有的一切富贵繁华倾颓而倒。
梅月早已哭得双眼红肿不堪、近乎晕厥,令月苍白着脸安慰着她,眼里的焦心像是要流出来,兰月在守着人熬药,嘉月在约一刻前被三娘子叫了进去,想来此刻正在榻前伺候。
桂月昨日刚回来,此刻还得带队在院前护卫,不能与她们一起。
在身旁几人低低的啜泣里,凌晨时分的迷雾与夜色一起披到程双圆身上,又化为水露,从她脸颊滑下,无声地砸进地里。
身前身后,昏浊弥曳。
此情此景,她令她恍惚中一阵下坠,忽觉自己什么都勘不破,什么都想不透,千万事物如同这繁星一般降下来,只压得她眼前一阵眩晕。
昨日她曾拼命奔跑,却仍未逃脱,被押进河底,若不是阮皎玉相救,早就已经溺死;近一年来,她夙夜匪懈地识字念书,那个人的身影却依旧在回忆尽头缥缈、遥不可及。而她此刻能有安身之所,也并非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着阮皎玉的善心、朱盈的守诺。
岑竹烟博古知今、见解通透,已经事事小心避让,却仍被一群强盗赶到了天涯海角——就连朱盈,坐拥富贵无数,车马侍女如云,却被衰老与疾病逼得闭门不出,游离生死间,半分力都无处用。
为何奔忙成空?呕心镂骨成空?
此行何使然?
既然生如烈火烹油,为何从者如流,仍要她们入世苦煎?
在极为漫长的一刻间,天地在她眼前颠倒。
周围皆被这声音一惊,待看到这边的情况后,连忙朝她走过来。
“姑娘?姑娘……”
程双圆眯起眼,视线重新聚焦,才发现不是天地主动旋转,而是自己平白无故地失了衡,跌在了地上。
“还好吗?”令月将她扶起来,明明自己声音嘶哑,却仍问她:“要不去姑娘去歇会吧,这里原本就该是我们几个守着的。”
程双圆只是摇头,抬手抹了一把刺痛的额头,摸到两指的殷红。
令月正在翻找帕子,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过了片刻,有脚步声极快地走出来,是嘉月。
“老夫人如何了?醒了没有?”几人急急围上前,梅月连忙问:“要不要让兰月端药来?”
“醒了,老夫人说她此刻无需喝药,你让她先端来,在隔壁候着。”
梅月闻言小跑着走了,嘉月面色憔悴,对其余的几人勉强笑了笑,却转向了程双圆。
“程姑娘请跟我来。”她说,“老夫人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