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帆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那张阴郁青年的面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照片里的人,那嘴角讥诮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一些,正透过冰冷的相片玻璃,对着他发出无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回程的路上,李弘毅比来时更加沉默,几乎一言不发,只是侧着头,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王帆透过后视镜,能清楚地看到李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以一种异常急促而焦躁的节奏,反复敲击着自己的腿部,那动作里透出的不安,与他表面上的平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车子缓缓驶出墓园庄严的大门时,王帆的眼角余光似乎在后视镜里飞快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和李弘毅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西装,身量相仿,就站在墓园深处一片浓密的松柏阴影之下,面朝着他们车子离开的方向,静立不动。
但当他心中一惊,猛地定睛再看时,那个诡异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光线玩弄的把戏,或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怎么了?"李弘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和走神。
"……没什么。"王帆迅速收敛心神,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前方的路况上,"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眼花了。"
但他心里却无法控制地泛起了一阵阵强烈的不安涟漪。那个转瞬即逝的身影,无论是轮廓还是衣着,都实在像极了墓碑照片上的那个人——李志宏。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为原本就迷雾重重的案件,更添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专案组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线索,却又被一条条划去,如同交织的蛛网,最终却未能捕获猎物。王帆站在白板前,指尖的马克笔几乎要被捏碎,手背上青筋隐现。监控画面定格在某个模糊的侧影上,那个身影总是恰到好处地避开所有清晰的角度,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就像在刻意嘲弄警方的无能。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汗水和打印机墨粉混合的沉闷气味,连续数日的熬夜让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
"这已经是本月第五起了!"王帆终于按捺不住,狠狠将马克笔摔在桌上,笔杆应声而断,黑色的墨汁溅在摊开的案件卷宗上,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同一个区域,同样的手法,连撤离路线都他妈的一模一样!这家伙是把我们当猴耍吗?"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疲惫而嘶哑,胸腔剧烈起伏着。
李弘毅独自靠在窗边,初冬寡淡的日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切割得更加憔悴。他的太阳穴突突作痛,一种熟悉的、钻心刺骨的疼痛正从颅腔深处蔓延开来,像有根无形的锥子在不停地凿击。但比这生理性头痛更让他不安的,是内心那个不受控制、疯狂滋长的念头——这一连串银行劫案发生的时间点,与林琳遇害后的日子太过吻合,几乎是紧接着发生的。这种时间上的紧密衔接,让他无法不产生某种可怕的联想。
"头儿?"王帆注意到他瞬间抿紧的嘴唇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您又头痛了?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这儿有我们盯着。"
李弘毅勉强摆了摆手,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白板上林琳案件的照片区域。那张林琳生前的笑脸,温柔明媚,与旁边现场勘查拍的、那个躺在冰冷地面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身影形成了残酷的对比。那个被抢走的手提包,那些不翼而飞的证件,还有杨瑞私下向他提及的、林琳身上那些不符合单纯车祸的蹊跷伤痕……所有这些碎片,都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旋转、碰撞。
"继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几乎要涣散的精神重新凝聚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把三起案件的监控,尤其是银行周边所有路口的天网资料,再从头到尾、一帧一帧地对比一遍。重点是嫌疑人离开现场后的行动轨迹,我不信他能凭空消失。"
命令下达后,会议室里陷入了更加沉闷的寂静,只剩下鼠标频繁点击和键盘被快速敲击的嗒嗒声,交织成一首焦灼的背景乐。王帆坐在主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年轻却写满倦意的脸上,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紧盯屏幕而干涩发红,不得不时不时用力眨一眨。时间在无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明亮逐渐转为昏黄。不知过了多久,王帆突然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直起身子,几乎是扑到了屏幕前,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等等!这里!放大!快放大!"
这声呼喊像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所有人都围拢过来,挤在电脑屏幕前。画面中,那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在顺利离开银行后,并没有走向预想中的主干道,而是身形一闪,敏捷地拐进了一条相邻的、不起眼的小巷。虽然监控探头没有直接拍到巷子里的具体情况,但根据时间推算,嫌疑人极有可能就是在那个视觉盲区里迅速更换了装束,从而改头换面,混入人流。
"立刻排查这条巷子周边所有可能的出口,调取所有能调到的社会面监控!一个都不要放过!"李弘毅的声音因为看到突破口而微微发颤,他强忍着愈加剧烈的头痛,手指紧紧攥住桌沿以支撑身体。
然而,希望如同昙花,短暂绽放后便是凋零。技术组的同事很快反馈回来令人沮丧的消息。那条小巷四通八达,像蜘蛛网一样连接着后面好几个建成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旧居民区,道路错综复杂,且监控覆盖率极低,存在大量盲区。嫌疑人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在那片区域的边缘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真他妈该死!"王帆积压的怒火与失望瞬间爆发,他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实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电脑屏幕都跟着晃动了几下,"又让他跑了!就差一点!"
就在这时,李弘毅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是物证科打来的。他立刻按下接听键,并顺手开启了免提功能,让专案组的所有成员都能听到。
"李队,林琳案件有新的发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即将揭晓谜底的兴奋,"我们在她那个被抢的手提包带子上,采用最新技术进行二次处理,成功提取到了一组非常清晰的、不属于她的陌生指纹。"
会议室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指纹很完整,应该是事发前不久留下的,保存状况出乎意料的好。但是奇怪的是……"对方的语气透出几分困惑,"我们将这组指纹输入数据库进行了多轮比对,结果……没有任何匹配记录。这个人,至少在现有的违法犯罪人员信息库里,是空白的。"
王帆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这怎么可能?如果是流窜作案的抢劫犯,多少应该会有一些前科记录才对。除非……"
"除非……"李弘毅缓缓接过话头,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白板上林琳那张温柔的笑脸上,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复杂,"这根本就不是一起普通的、临时起意的抢劫。"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痛感猛地刺穿了他的太阳穴,仿佛有一把冰锥直插进大脑深处。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几乎要直接栽倒在地。
"头儿!"王帆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连忙伸手牢牢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不行!您必须立刻休息!不能再硬撑了!"
李弘毅还想挣扎着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发出一个清晰音节的力气都已经被抽空。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如同鬼魅般、带着嘲弄意味的熟悉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廓,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
"哥哥,你永远都抓不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