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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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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日的阴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但冬日的阳光依旧没有什么温度,苍白地照耀着市郊的永安墓园。王帆开着车,副驾驶上坐着刚刚出院、脸色依旧不佳的李弘毅。他今天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深色领带也系得规整,这身过于正式的装扮与他平日随意的风格大相径庭,让王帆隐隐觉得有些反常。更让王帆在意的是,从上车开始,李弘毅就一直将一个深紫色的丝绒盒子紧紧抱在怀里,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仿佛那里面装着什么绝世珍宝,又或者是什么不能触碰的禁忌。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两侧是郁郁葱葱、四季常青的松柏,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肃穆。车内气氛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王帆几次想开口询问目的地,但透过后视镜看到李弘毅闭目养神、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重时,又默默地将话咽了回去。

直到车子稳稳停在墓园门口,王帆跟着李弘毅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向深处时,他才隐约明白了此行的目的。这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清洗后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四周一片寂静。

最终,李弘毅在一个相对偏僻、但打扫得十分干净的角落停下了脚步。那里立着一座黑色大理石材质的墓碑,与其他墓碑并无二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感。

当王帆的视线落在墓碑上镶嵌的那张瓷像照片上时,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脚步下意识地停滞,瞳孔因震惊而骤然收缩。

照片上的青年看起来非常年轻,大约二十出头,那张脸——那张脸的眉眼、鼻梁、唇形,几乎和李弘毅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连鼻梁一侧那颗浅褐色的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然而,与李弘毅眉宇间那种正气凛然、坚毅沉稳的气质截然不同,照片里的青年眼神阴郁,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和玩世不恭,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不屑的阴鸷气息。

王帆的目光艰难地从那张令人不适的照片上移开,落在墓碑镌刻的名字上——李志宏。生卒年月显示,他去世时年仅二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李队,原来今天……是您弟弟的忌日?"王帆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安宁,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您俩是……双胞胎?"

李弘毅没有立即回答。他像是没有听到问话,只是缓缓地、几乎是有些艰难地蹲下身,不顾西装裤管可能会沾上尘土,伸出袖子,非常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墓碑照片上几乎不存在的浮尘,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眷恋与痛楚。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一路紧抱的深紫色丝绒盒子。盒子内部是柔软的白色丝绸衬底,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看似普通、却显然被珍藏已久的物件:一个外壳已经泛黄、印着图案的旧式卡带;一枚镀金层有些剥落、系着褪色红绳的校运会百米短跑铜牌;还有一包早已停产、包装纸都显得有些脆硬的薄荷糖。

"是啊,双胞胎。"良久,李弘毅才低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空洞的回响,"异卵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长得特别像。"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墓碑照片上弟弟年轻却阴郁的脸庞,眼神复杂难辨,"小时候,连爸妈都经常分不清我们。他总是利用这一点恶作剧,闯了祸就推到我头上,看我被冤枉挨骂,他就在旁边偷偷地笑……"

王帆注意到,李弘毅在摆放这几样祭品时,特意将那盘《魂斗罗》游戏卡带放在了最正面、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王帆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问道。

"《魂斗罗》。"李弘毅的嘴角极其勉强地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志宏他……最喜欢玩的游戏。为了通关,他不知道逃了多少次课,翻了多少次墙,又因此挨了爸妈多少顿打……"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沉浸在回忆的漩涡里,带着说不尽的怀念与痛楚。

一阵凛冽的山风毫无预兆地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墓碑前掠过,发出簌簌的声响。李弘毅定定地望着照片上弟弟年轻的脸庞,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恍惚和迷离,仿佛透过冰冷的石碑看到了别的什么。"小王,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缥缈,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诡异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心里总有一种很奇怪、很强烈的感觉……我觉得志宏他……好像并没有真的死掉,他还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好像随时都可能从哪个拐角走出来,用他那种惯有的、带着嘲讽的语气对我说:'哥,你怎么还是这么死板无趣'。"

王帆看着李队脸上那种近乎梦呓的恍惚神情,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悄爬升。他不由得想起李弘毅昏迷前那句模糊的呓语——“哥哥,你永远都抓不到我的……”,那声音与此刻李队描述的语气,竟有几分惊人的相似。

"您和您弟弟的感情……一定很好吧?"他压下心头的不安,轻声问道,试图用话题将李弘毅从那种异常的精神状态中拉回来。

"恰恰相反。"李弘毅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充满了疲惫与深刻的自嘲,"我们俩啊,好像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吵架、打架,谁也不服谁。性格、爱好、志向……几乎没有一样是相同的。"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变得悠远而空洞,仿佛已经穿越了时光的屏障,看到了多年前那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势同水火的少年。

"志宏从小就聪明,脑子转得特别快,但可惜,他总是把聪明劲儿都用在各种歪门邪道上。逃学、打架、顶撞老师,甚至偷偷摸摸……几乎无所不为。"李弘毅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深深的无力感,"而我呢,可能天生就是个死脑筋,认死理,觉得什么事都得按规矩来,一步一个脚印。所以他特别讨厌我,觉得我假正经,是个被规则束缚住的可怜虫……"

王帆安静地听着,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李弘毅在办案过程中偶尔会展现出的、与他平日沉稳形象不太相符的瞬间——比如有时会冒出一个非常跳跃、甚至有些冒险的推测;又比如在审讯极度不配合的嫌疑人时,眼中会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近乎狠厉的决绝光芒。这些以往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与李弘毅口中的弟弟形象隐隐重叠,让他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那您弟弟……他后来是怎么……"王帆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过内心的关切,小心翼翼地追问下去。

李弘毅的眼神骤然暗淡下来,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光彩。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这样才能积蓄起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声音变得愈发沙哑:"车祸。那天晚上,我们又在街上吵了起来,吵得很凶。他非要去找他那帮所谓的'朋友',我知道那帮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死活拦着不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冰凉坚硬的墓碑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我们就在马路边上推搡起来,情绪都很激动,谁也没注意到后面有一辆车突然失控,朝着我们所在的位置猛冲过来……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爸妈守在我床边,眼睛又红又肿,哽咽着告诉我……志宏他……被车撞出去很远……当场……当场就不在了……"

说到这里,李弘毅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他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但王帆还是清晰地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那强忍着的、几乎要溢出的痛苦。"都怪我……"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都怪我……当时要是能冷静一点,要是能死死拉住他就好了……要是……要是那天晚上根本没和他吵架就好了……"

王帆从未见过这样的李队——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仿佛一直被某种沉重的负罪感日夜折磨,终于在此刻被彻底压垮了脊梁。他看着李弘毅颤抖的背影,想要开口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深切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给予无声的陪伴。

就在这时,王帆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墓碑前的空地,忽然注意到那里竟然放着一束新鲜纯白的玫瑰花,花瓣娇嫩欲滴,上面还挂着几颗晶莹的露珠,在苍白阳光下闪烁着微光,明显是今天清晨刚刚放置不久的。

"李队,这花是……?"王帆疑惑地出声。他们明明是一起从警局出发的,一路上李队都和自己在一起,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并放好这束花的?

李弘毅猛地抬起头,眼神在与王帆视线接触的瞬间,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慌乱,但那异样稍纵即逝,很快又被他用惯常的平静面具掩盖了下去。"……是我早上来的时候放的。"他回答道,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却反而让王帆心里的那点疑虑更深了。

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墓园长久以来的宁静,也打断了王帆的思绪。李弘毅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迅速接起。他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眉头也重新锁紧。

"好,我知道了。马上回去。"他简短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转向王帆,"队里有紧急情况,发现了新的线索,得立刻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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