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寂静一瞬,梁霁明一时居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漫长的死寂过后,他终于猛地回过神,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自家小叔。
梁初沅的眼神深邃,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我懂,但你不该如此”的复杂意味,他修长的手指甚至轻轻点过梁霁明被拧得发有些红的手腕,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断定:
“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有感觉?以至于你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找补?”
梁霁明:“……”
???
没有的事!他在梁初沅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梁霁明被梁初沅这惊世骇俗的猜测雷得外焦里嫩,一时间连手腕上的疼都忘了,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见他这副模样,梁初沅只当他是被说中了心事,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手,还顺手替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告诫:“行了,多大点事。你自己注意着些分寸,别太过火。”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正事,神色正了几分:“说起来,你最近安分待在府里也好。城中出现的妖物踪迹比往年这个时候要多不少,这事有些蹊跷,往年从未有过。我已经安排人手去检查加固城外的结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的乌木柜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到梁霁明面前:“这个你拿着,最好随身戴着,以防万一。”
梁霁明还沉浸在那段诡异的猜想中,愣愣地接过,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条玄色发带,质地似缎非缎,隐隐流动着暗光,做工极为精致,发带一端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属于梁家的徽记。他认得这个,这是家族给核心子弟的护身之物,上面附有特殊的追踪术法,关键时刻能保命,也能让家族及时寻到方位。
“叙安的那条前几日已经送过去了,”梁初沅解释道,“这条是你的。”
梁霁明默了默,一股暖流却悄然涌上心头。
虽说梁初沅这个长辈脑回路清奇,但关键时刻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
梁霁明捏着那冰凉丝滑的发带,正有些感动,却听梁初沅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他全身:“记着,是戴在头上,或者系在腰带上也行。”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斤,“别给我绑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去。”
梁霁明:“…………”
刚刚升起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他捏着发带,看着小叔那一本正经却说着离谱话语的脸,有气无力:“小叔,我真不是……”
然而梁初沅却打断他,在一开始的短暂错愕后已经接受良好,平静道:“我懂。”
你懂个毛线团子。
梁霁明咬牙切齿:“……只是想和小叔切磋一下,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癖好!”
话音落下,梁初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语气居然还带上了点古怪的宽容和理解:“知道。不会告诉你父母的,但你自己要心里有数。”
他虽然一向对这个不着调的晚辈没什么好感,但也不是那种把私隐到处宣扬的人,无论梁霁明怎么折腾,只要不乱来败坏家门名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就行了。
梁霁明彻底没招了。
看着梁初沅那张写满“我懂,我都懂,年轻人要节制”的脸,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简直想撬开这位常年在外游历的小叔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真正的缘由——那诡异的身手本能、对迟寒阶的试探和怀疑,偏偏一个字也不能透露。
他憋屈得有些心梗,最终只能把所有解释和郁闷都咽回肚子里,化作一声有气无力的:“行,多谢小叔,我走了。”
梁初沅还颇为体贴地颔首,额外叮嘱了一句:“嗯,回去……好好休息。”
梁霁明脚下一个趔趄,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狼狈和郁闷。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往回走,刚穿过连接花园的抄手游廊,一抬头,竟又看见了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源头。
——迟寒阶。
那人依旧是一身素净长袍,独自站在廊下,微微仰头看着廊檐外一方狭小的天空,侧脸在渐浓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孤峭。听到脚步声,他眼睫微动,视线淡淡地扫了过来。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单独相见了。
微风徐徐拂过,四下再无旁人。
梁霁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瞬间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脸,抬手挥了挥,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夫人,好巧,又见面了。”
迟寒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并未回应他的招呼,只是极轻微地颔首,便重新转回头去,继续望着那片天空,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这反应实属正常。
然而,就在那短暂交汇的视线里,梁霁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迟寒阶看他的眼神……似乎……?
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厌恶,那深潭般的眸底,好像掠过了一抹极淡的……探究。
或者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比之前更深沉,更……若有所思。
就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裂纹的瓷器,带着点疑惑,和重新评估的意味。
是因为那晚他非同寻常的反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