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霁明终于走了。
曦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安静的光斑,仿佛刚才混乱的一切,那些过近的触碰、调笑的话语、懒散的身影,都只是他大病初愈的一场余梦。
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的皮肤触感,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并非来自他自身的暖香气息。
迟寒阶闭上眼,觉得大概是跟那人离得太近了,连自己的行为举止都带了点轻率,怪异地……不太像他自己了。
那人从锦被里钻出来时,墨发散乱地贴在潮红的脸颊,总是盛着轻佻笑意的桃花眼蒙着层水汽,连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都晕染得更艳。憋得狠了,急促喘息的唇瓣微微张着,像初春被雨打湿的桃花瓣。
最可笑是那截手腕。明明还缚着刺目红绸,却偏要摆出镇定自若的样子睨他。
迟寒阶无意识捻了捻指尖。
……真是。
为什么会过来问他的修为是怎么被废的,为什么要在他榻前装模作样……一口一个“为夫”,一口一个“心疼”,说的再多,不还是掩盖不了看戏的本质。
就像当初把他和母亲接回迟家的,所谓的“家人”一样。
明明厌恶至极,却还是硬装出一副悲天悯人、温和可亲的面容。
相较之下,不过是谁装的更像一点罢了。
可母亲没看明白。
被接回那个朱门高墙的“家”之前,他和母亲住在城西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墙角有棵老槐树,年月久了,枝叶蓊蓊郁郁,能遮住大半个院落。每到春末夏初,槐花开时,细碎的白花簇拥着,香气能飘出很远。母亲总在树下做针线,偶尔抬头看看,眼里是种安静的期盼。她叫他“阿槐”,声音软软的,带着南方水乡的糯。
“阿槐,你爹是顶厉害的人,忙完了,就会来接我们回家。”她总是这么说,语气里没有半分怀疑。
后来,人确实来了。却不是顶厉害的父亲,而是那个穿着绫罗绸缎、通身气派的女人。她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仆人,自己则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母亲因常年做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未语泪先流。
“妹妹,苦了你们了……”她哽咽着,眼圈红得真切,仿佛这十几年的冷落漂泊,她都感同身受。“老爷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只是……唉,如今好了,跟我回家,断不会再让你们受委屈。”
母亲被她哭得也落下泪来,只觉得遇见了菩萨。
逦风迟家,高门大户,亭台楼阁,一步一景。他们住进了一个偏僻却整洁的小院,吃穿用度比从前好了不少,但那女人口中的“回家”,并非意味着融入。他们像是被暂时安置的客,或者说,是两件突然被主人想起来、需要擦擦灰摆到角落去的旧物。
日子没什么变化,只是换了个更华丽的笼子。母亲依旧怯怯的,教导他要感恩,要守规矩。
直到那天,女人带着一身淡淡的檀香气,和一卷泛黄的诗集,笑吟吟地来找母亲。
“妹妹,阿槐这孩子我看着喜欢,只是这小名儿,终究不够正式。既回了家,该有个堂堂正正的大名,入族谱的,”她声音温和,展开诗集,“我来时路上想着,翻了几页书,瞧见这两个字,觉得极好,妹妹你也来看看?”
母亲是不识字的,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凑过去看那密密麻麻的字。女人保养得宜的指尖,轻轻点在某处。
“喏,就是这两个字,‘寒阶’,”她念道,声音轻柔,“寒阶生晓露,听着就清雅,又有筋骨。妹妹觉得如何?”
母亲哪里懂得什么诗意筋骨,只看到女人满脸的满意与关切,便忙不迭地点头,迭声说:“好,好,夫人觉得好,定然是极好的。阿槐,快谢谢夫人赐名。”
他被母亲推着,低声道了谢。抬头时,只看见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和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
后来他识了字,才知道那句诗的全文。也知道那“寒阶”二字,究竟是怎样的寓意。
是清冷,是孤寂,是无人踏足的石阶,生生承受着夜露晨霜。
哪是什么清雅筋骨,分明是钉死了他出身微贱、合该永远处于家族边缘的冰冷印记。那女人用最温柔体贴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带着诅咒的名字,而一无所知的母亲,还满心欢喜,以为儿子得了天大的恩赐。
思绪从遥远的过去抽回,榻边似乎还萦绕着梁霁明那扰人的暖香。迟寒阶睁开眼,眸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意。
伪装的笑容,虚伪的关怀,无论是迟家那座吃人的宅邸,还是梁霁明这看似荒唐的纠缠,本质上并无不同。
他蜷起手指,掌心那点虚幻的温热也彻底散了。
什么名字不错。真是……无趣至极。
*
甫一从缠得死紧的红绸中解放出来,梁霁明就不自在地按揉了一下手腕。
迟寒阶绑的时候一点没收着力,向来养尊处优的白皙皮肤上,两道红痕格外明显。
素宁捏着解下来的红绸,欲言又止。
大概没有人能想象,一向风流不羁的梁少爷从“迟夫人”房里出来,手腕还被绑着,一副无力反抗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是一直怎样的体验。
简直惊悚。
素宁捏着那截柔软却韧劲十足的红绸,指尖都有些发颤。他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少爷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以及少爷脸上那种……混合着点烦躁、点不自在,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若有所思神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几乎颠覆了他对少爷的全部认知。梁霁明是谁?是梁家捧在手心的大少爷,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只有他戏弄别人的份儿,何曾见过他这般……像是被人收拾服帖了的模样?
他忍了又忍,还是小声嘀咕,“少爷,您这……迟公子他也太……”
“太什么太?”梁霁明挑眉,不自在地甩了甩手腕,那动作牵动了伤痕,让他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还不去拿药膏来?愣着当柱子吗?”
“是、是!少爷!”素宁一个激灵,慌忙将红绸胡乱塞进袖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转身就要去取药。
“站住。”梁霁明又叫住他,语气有郑重,“去挑两个人去闲月苑,照看好迟、迟夫人,要身手好的。有什么不对劲马上汇报给我,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