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妈妈道:“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太多苦啊!难为你一个小姑娘家,但是,幸好你是一个姑娘,你怎么样都不着急。”
梁翠翘从她母亲怀里钻出来,强笑道:“妈,你要说什么?”
梁妈妈道:“你年纪也够了,得为未来考虑考虑。”
梁翠翘的脸色刹那间就变了,她转到另一边坐着,不去看她母亲,好不容易母女团聚一次,她也不能摔门而去,不过气得身子发抖。
她母亲不过是以为年轻的女孩子的资本是无穷大的。
她母亲狠狠叹了一口气,道:“你看,看你那个样子!我就知道这话你就不爱听!以为我是要逼你还是怎么?”
好一会,梁翠翘才道:“我没,那样想。”
梁妈妈道:“没有?你还跟我生着气呐!你总是说你懂的,其实你一点都不懂,这世道,就是这个样子,这不是下作事情,妈也只是跟你谈一下,谈一下总行了?”
梁翠翘道:“好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一下子站起来。
梁妈妈道:“你看看,又跟我吵!好心当驴肝肺!”她母亲也站起来,一手按在胸口上,道,“我可不跟你说了!每次这样我能受得了吗?”
她母亲开门出去,那脚步声跺得非常重,突然听见她在门外说:“我哪知道?你去跟她说去!你这男人怎么这么窝囊!”
是在跟她父亲说话。
她母亲说完就没有回应了,想是她父亲息事宁人,不直接参与母女之间的纷争。
梁翠翘过去把门闩上,颓着坐在床上,扶着床尾的木栏子。
她才受了情伤没多久,这边她母亲就要催促找“出路”,明明都不是穷途末路,她父母身体还好些,但仿佛很急,太急了,她想她母亲没有明说,但是心里已经认定自己是一个废物,怎么能不工作跑到家里面来躲着,她这一个烫手山芋,连她父母也不想接手,只等着出路找到了,马上转接过去。
梁翠翘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噗”一下倒在床上。
床上面挂着人字形的粉色圆点的小帘子,她越看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任何漂亮的颜色、可爱的卡通,都不能唤起心里的快乐,这现实还没有到绝路,她自己的心已经到了绝路了,哪里有什么美好童年,想起来有什么用,现在连家里都不是避风港,她才回来第一天不到,她家人就要逼死她!怎么这世界什么都要跟她作对!好像不看她痛苦,老天爷就不满意!
现在一想,真是太恐怖了,她在家里,家里要她死;她在工作里,工作要她死;她在人际交往里,朋友要她死;她在社会里,社会要她死。
可是如果自己不是一无是处,也不会被抛弃,到底是个人能力不行,谁都怪不得。
她真是一个废物,怪谁都脱不开责,死了,或许还浪费社会资源,或许她一开始就不要被生出来,她父母明明可以生一个优秀的孩子,怎么就生出来一个她?生出来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她为谁都提供不了物质帮助,她是一个对社会没有用处的人,以前当服务员的时候,还可以当一个筑基,现在她自甘堕落,逃到哪里都没用,该找你的仍然要找你,她逃不掉,逃不掉的,想死也死不了,因为还有父母要她赡养,她就只有这点用处了,把父母的后半生照顾好,她这一个人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了。
梁翠翘想:我是一个奴隶。兴许连奴隶也不如,奴隶还可以帮主人做事,我现在是什么用都没有!
要问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要她死的地方……她第一时间想到他——于鹤润。他从来没有吼过她,永远都是轻声细语的,即便他是做了太多对不起自己的事,可是比起她承受的这些痛苦,那又算得了什么,真的,她要死,就要死在他怀里,谁能绞死她?谁能带她走?走到没有痛苦的地方去罢?……
晚上的时候,她父亲敲门喊梁翠翘出来吃饭。
她母亲已经坐在桌前了,母女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她母亲脸色有点劲,拿一只筷子敲着碗,“哒哒哒”地响,她母亲的声音在这之中传来道:“行了,不知道的以为咱们多恨!坐下吃饭吧。”
梁翠翘木着脸拉椅子坐下,并不向她母亲抛出的和解意愿有何表示。
因为她今天回来,所以这菜是有想法做的,切了一盘红肠、炸的小酥肉、白萝卜玉米汤给她接风洗尘。事发突然,也没有多少准备。
这顿饭吃得却是很乏味,梁翠翘因为吃饭不捧碗,又被她母亲逮到训了一顿,还有筷子不能插在饭上面,那像给死人上香,是触怒人的。
吃了半碗饭,梁翠翘就已经没有胃口了,她看着她的父母,总感到陌生,仿佛是两个恶鬼把她父母的灵魂夺去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两个人只想要自己死而已。
……也许她心口一直藏着只悒怏的小哨子,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吹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