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家逃出来以后,闻骁没回地下城,而是直接潜入耶蕊希区,隐匿在那条名为“蜜与酒”的街区。
耶蕊希区处在城市与郊区的交界处,此地鱼龙混杂,秩序松散,蜜与酒之街更是三不管的灰色地带。
在这里,地下赌场、风俗酒吧、黑市交易、街头帮派横行,只要不大规模越界影响到上层区域,未来城的统治者往往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些阴暗角落的存在。
这里是繁华的霓虹灯都照不到的地方,跟地下城的街头一样,对于闻骁来说,在这种地方活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两天,他暂时住在一间廉价的地下旅馆。
旅馆老板只认钞票,从不过问来客的身份,警察也很少关注这种没多少油水可以刮的小地方,这给了他一点可以稍作喘息的空间。
闻骁已经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络。
庞天佐背叛了他,他也因为信任这个人而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老爹的杂货铺很可能已经被成家的眼线盯死,他绝不能贸然回去,再将灾祸引去家里。
更何况,他没打算逃,没打算就这样放过成知荣。
成家大概以为闻骁已如丧家之犬,夹着尾巴逃到天涯海角去了,庄园内外的警戒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他们不知道,闻骁在警戒解除以后,曾多次回到这里,像幽灵一般潜伏在暗处,观察着庄园里的动静,还多次返回那片山林中,去翻找杨宽的尸体。
他已经找遍了逃跑时可能经过的所有路线,就是没能找到杨宽,每一次空手而归,都将他往更绝望的深渊里又推近了一分。
这天,搜寻再次无果。
闻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汽车旅馆的房间,他没有开灯,直接摔进床上那片浓稠的暗影里。
整个房间透着冰冷的寂静,只有窗外霓虹灯光微微透入几缕。
孤独,绝望,自责,愧疚……种种情绪像潮水一般,几乎要将闻骁吞噬,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最糟糕、最低谷的时刻,可他说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打开电视,赛事频道还在循环播放着金雀花王朝俱乐部最新的宣传片。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到了。
光影跳跃间,“路西法”的名字被高调宣扬,金雀花王朝官方宣布,来年“路西法”将作为首发队员,代表俱乐部出征一级联赛。
在普通观众眼中,这不过是一次常规的宣传造势,但只有闻骁知道,这是纪寻在茫茫人海中向他发出的信号——
他在找他。
这时候如果跟纪寻联系,只会给他带去危险,可此刻被压抑的思念格外凶,如同烈火一样疯长起来。
他走到窗户边的电话旁,手伸过去,将话筒拿起,又放下,放下后,又决定拿起,最终拨通了那一串熟悉的号码。
仅仅响了两声,电话便被迅速接起。
纪寻那道熟悉的应答声传来时,闻骁喉咙一紧,如释重负一般往后仰去,靠向了窗边。
“是我,纪寻。”
电话那端持续了几秒的绝对寂静,然后,纪寻的声音传来,他已经竭力维持着平稳,却没能压住尾音里的颤抖:“你在哪里?”
“抱歉,那天……我失约了。”闻骁回避掉他无法回答的问题,问,“成家的事,你知道了么?”
“我知道了。”
闻骁闭了闭眼睛,用后脑撞了一下窗户的玻璃,懊悔几乎要从嗓子里渗出来:“对不起,可能是我当初送给你的那颗‘天国之石’带来的麻烦……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小心成家那些人。”
电话那端,纪寻沉默了片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没想到闻骁跟他说的第一句竟是道歉。
这些天,闻骁从没怀疑过杀害成泰的真正凶手还包括纪寻,一直深陷于自责之中,后悔自己当初送给纪寻的礼物将他也拖入险境。
可自责没用,只能补救。
闻骁向他承诺:“别担心,给我点时间,我来解决成知荣。”
纪寻立刻捕捉到他话里隐藏的浓浓杀意,斩钉截铁地反对:“闻骁,你不能杀人,杀了他,你以后只能去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我过什么样的日子都行,但我不能不去报仇!他们杀了胖子,纪寻,都是我害了他……我现在还把他弄丢了……”
在纪寻面前,他终于没有办法再压抑内心里汹涌的痛苦,袒露出最深切的悔恨。
他知道纪寻说得对,一旦杀了人,尤其是成知荣这种身份的人,自己将再无可能待在未来城,更别说再站到搏击竞技的赛场上。
或许他只能回到地下城去,“铁胆”老乔愿意给他一席容身之地,但代价是要为铁熊帮卖命。
他不怕付出这种代价,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他只怕对不起纪寻。
“我知道你在我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我欠你的,以后一定还。纪寻,我只是需要时间,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回来找你——
“不论那时候你还要不要我,我都会回来,为你做任何事。”
纪寻半晌没有说话,片刻后,他将声音压低,低得都有些轻柔了:“不管你打算去哪里,至少在离开之前,再跟我见一面,好吗?”
“我不能见你,成家的人还在找我,或许他们也派了人在暗中盯着你,我不想再把危险带到你身边。”
“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想见你,就一定会来到我身边吗?”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沉默。
在这两三秒的空白里,纪寻像是放下了所有的伪装,坦露出真心,连语气都透出一丝迫切的渴求:
“闻骁,我想见你。”
闻骁重重靠上冰冷的窗户,往后仰头,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心中对纪寻的爱与愧交织汹涌,于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多想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多想此刻,他就站在那间公寓门前,想着纪寻打开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会惊喜地扑进他怀里,与他热烈地拥吻。
他想明天清晨一睁眼,就能看到纪寻睡在他身边。
纪寻睡着了也十分可爱,他可以数着纪寻浓密纤长的睫毛,看着他彻底放松下来后显得格外柔软的嘴唇,就这么安静地等他醒来。
如果纪寻想贪一会儿懒觉,他便小心地凑过去,用嘴唇碰碰他的额头,将他吻醒。
纪寻要是高兴了,就会仰头回吻他一下;要是不高兴,就会发点小小的起床气,逮着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咬上一口。
等起床以后,他们会像最寻常的恋人那样,讨论着今天吃什么,一起去超市,双双站在货架前,一起烦恼选什么食材才好。
晚上窝在沙发里看赛事直播,纪寻总喜欢将脚搭在他腿上,他会轻轻握住那一截纤细雪白的脚腕,不经意地摩挲着他漂亮的踝骨,直到唤起纪寻难耐的情.欲,两个人顺理成章地滚到床上去。
他们在温柔的月色里抵死缠绵、畅快喘息,他的汗水跟纪寻的泪水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外界的一切风雨、算计、生死都与他们无关,仿佛只要怀里这个人还在,哪怕世界下一刻崩塌毁灭也无所谓。
只要纪寻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