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带着两人进来时，穆成半闭着的眼皮抬起，目光越过穆明朝看向穆一帆。

“我以为……你不会来。”穆成皮包骨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背过气去。

“我的确不想来。”穆一帆很干脆地承认。

“你，还，恨，我？”穆成有些着急，声音又急又哑，“我快，死了，你不能，原谅我？”

穆一帆平淡地说：“我曾经原谅过你。”

“在你骗我说同意我和周景在一起的时候，在你把我骗去国外，又逼着周景和我分手之前，我那个时候真的原谅你了。我信了你说的我妈的死，只是一个意外，哪怕她跳楼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可是结果呢？”

“我妈是被你逼死的，我爱的人被你逼得不得不离开我。你夺走我的一切，现在求我原谅？”

穆老爷子呼吸粗重：“我那是，为你好……你妈，她想毁了你……那个姓周的小子，他想让我穆家绝后。”

“绝后？”穆一帆冷笑，“你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

穆老爷子一愣：“你……”

突然被点名的穆明朝尴尬地笑了笑：“爸。”

穆老爷子像是刚刚想起来他的存在，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穆一帆继续说：“小叔四年前得了一对龙凤胎，有儿有女，穆家血脉兴旺着呢，爷爷您怎么就说绝后了？”

穆明朝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他扯了一下穆一帆的衣服，小声道：“祖宗，你少说两句吧。”

穆一帆不情愿地闭了嘴。

穆明朝越过他和穆老爷子说了一下公司的近况，基本就是一切都好，您放宽心。

穆明朝的话音在ICU仪器不间断的滴滴声中显得空洞而单调。

穆成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穆一帆，那双曾经傲慢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灰翳，却仍执拗地盯着他。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穆一帆低头隔着无菌袋看着手机，像是没听到穆成在叫他。

穆成知道他听见了：“穆家一直……由长子一脉……继承。”

“公司……”穆成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面罩上蒙了一层又一层白雾，“必须……你来接。”

空气凝滞了几秒。穆一帆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ICU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弯腰小声问道：“爷爷，我是长子一脉吗？”

“要不要我帮您回忆一下，您是用什么东西，逼得我妈跳楼，逼得周景不得不和我分手的？”

穆成猛地看向穆一帆，眼里满是震惊：“你…你……”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警报。护士快步走进来，语气紧张：“病人情绪太激动了，请家属先出去。”

穆成却死死抓住床栏，眼睛仍盯着穆一帆。

穆一帆看着这个用生命最后一点力气与他博弈的老人，看着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管线，它们像是刻在穆成灵魂深处的，那迂腐的想法一样，将他死死捆在原地。

穆一帆想起周景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想，周景在等他回去。

护士已经开始清场。穆一帆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内的一切声响。穆明朝急切地凑过来想问什么，却在看到穆一帆眼神的刹那，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病房里面那个生死一线的不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而是一个陌生人。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将穆一帆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周景刚刚更新的视频——混凝土模板正在被拆除。

周景大呼小叫的声音从视频中传来。

他轻轻点了一下，屏幕中周景蹭脏的额头，脸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