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指间流沙,悄然滑过两个月。
滨海市似乎已经逐渐淡忘了那位昙花一现、结局惨淡的承天集团太子爷。媒体有了新的追逐焦点,商圈有了新的谈资。只有少数人,将那份痛楚与疑问深埋心底,如同暗火,持续燃烧。
林臻东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表面上,他是那个更加专注、更加冷峻的赛车手与商业精英。他带领车队拿下了又一个分站赛冠军,冷静地处理着林氏集团与承天集团残存的合作项目,甚至在一次商业晚宴上,当有人“不经意”提起季承川的名字时,他也只是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抱歉,不提旧事”,便转身离开,留下身后一片尴尬的寂静和同情的低语。
但私下里,他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持续搜寻着任何可能与季承川相关的蛛丝马迹。他定期查看滨海高速那段悬崖下方的巡查报告,联系沿海各地的救援组织和医疗机构,甚至通过特殊渠道关注着黑市上是否有人试图出手季承川的随身物品。阿杰更是几乎常驻在外,追踪着陈景辉那条线上任何细微的动静。
“东哥,陈景辉最近很谨慎,‘涅槃’项目似乎进入了静默期,那个仓库实验室也彻底清空了。瑞士银行保险库那边,还是没什么进展,安保级别太高。”阿杰在电话里汇报,声音带着疲惫。
“继续盯着,他不可能一直不动。”林臻东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冷静得没有波澜,“留意所有沿海区域的异常,特别是……无名氏伤患的收治情况。”
“明白。”
挂了电话,林臻东站在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客房里依旧保持着季承川离开时的样子,他偶尔会进去坐一会儿,仿佛那个人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带着他别扭的关心和藏不住的小脾气。
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闷痛。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他不能垮,他还有事情要做。
另一边,那个远离滨海市的偏僻临海小镇,私人诊所里。
病床上的男人身上的绷带已经拆除了大半,露出了一张苍白但轮廓清晰的脸——正是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葬身大海的季承川。他安静地躺着,比两个月前消瘦了许多,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老渔民每天都会来看他,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镇上的琐事,出海捕鱼的收获,盼着他能早点醒来。
夜里,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季承川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火……又是那片吞噬一切的大火!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
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怒吼声,还有……还有一个男孩惊恐的尖叫……
“妈妈——!”他在梦中无助地嘶喊。
画面猛地一转,是一个温暖的花园。阳光很好,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蹲在他面前,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我们壮壮今天真棒,摔倒了都没哭。”
那是……林阿姨?可……妈妈?林舒?
紧接着,另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承川,下次我爸爸带我们去做更大的船!”
那是……秦皓?可为什么叫我承川?
记忆的碎片疯狂地涌入他混沌的大脑。那些被遗忘的、被扭曲的过往,在这一刻冲破了某种禁锢,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是季承川!是林舒和季鸿霖的儿子!那个死在火灾里的,是秦皓和他的父亲秦明!而他,因为目睹了至亲好友的惨死和母亲的葬身火海,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创伤,潜意识里无法承受“季承川”这个身份所背负的惨痛记忆,才会在混乱中将自己认知为“秦皓”,将那份仇恨转移到了季家和陈景辉身上!
十五年的认知在瞬间崩塌、重组。
巨大的冲击让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
“嗬……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和巨大的痛苦。
守夜的小护士被惊醒,连忙跑过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激动,你伤还没好!”
季承川怔怔地转过头,看着陌生的环境和眼前陌生的人,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清晰的、却更加残酷的现实。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他是季承川。他的母亲林舒死在了那场由陈景辉点燃的大火里。他最好的朋友秦皓和他的父亲秦明,也一同罹难。而他,侥幸逃生,却活在了一个自己编织的、充满仇恨的虚假身份里十五年。
那季鸿霖……他知道吗?他那些未尽的话语,还有那句“对不起你”……
还有林臻东……
一想到林臻东,他的心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比身上的伤口更加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