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樾回军营后,皇帝再未传过楚翎进宫。
镇南侯忙于军务,侯夫人管起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进入深秋,姨娘们也忙着做裁新衣、打首饰。
府里一派忙碌景象,唯独楚翎闲了下来,像个多余的。
起初他还出府逛逛,可外面的新鲜劲儿没两天就过去了,从宫里顺出来的几本书都快被他翻烂了,皇帝像忘了这码事一样,一直没派人来要。
这天,楚翎躺在凉亭的小榻上,檐下一只蜘蛛正不知疲倦地修补着被昨夜暴风吹残的破网,院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是领了月钱回来的红棠。
“……”他又意兴阑珊地将帕子盖回脸上。
南境集结的消息一日紧似一日,皇帝终于下定决心派兵镇压,粮草一车车运往前线,对萧翦的调令也盖上了朱红大印,可就在这节骨眼上,萧翦竟病倒了。
这病来得蹊跷,前一日他还在校场操练士兵,今日就昏迷不醒。
楚翎远远地站在门边,苏姨娘担忧地直抹眼泪,懂点医术的董姨娘在翻看大夫留下的药方,杜姨娘则在一旁数佛珠。
“都回去吧。”侯夫人发了话,“侯爷需要静养,这里有我伺候就行。”
太医来了好几波轮番诊治,却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药开了一副又一副,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起色。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侯爷的病怕是不简单。
楚翎知道侯夫人不待见他,便在夜深人静时偷溜进主院,他熬了参汤,一勺一勺地喂进萧翦嘴里,好在昏迷中的萧翦还能咽下些汤水,几天下来,嘴唇总算有了点血色。
这夜子时,楚翎刚进屋没多久,萧泊槐竟也来了。
萧泊槐对他的出现并不惊讶:“这么晚了,楚公子还来探望父亲?”
楚翎示意手中的碗:“放心不下,来看看。”
“父亲的病来势汹汹,参汤怕是没什么效用。”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说着,楚翎又将一勺汤送到萧翦唇边,萧翦的喉结微微滚动,比昨日吞咽得要顺畅些。
萧泊槐笑道:“也是,等父亲醒来见你如此尽心,定会更疼你。”
楚翎没回答。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忽然,萧泊槐低声说:“圣上派赵将军暂代父亲出征,前锋营定于明日开拔。”
楚翎面不改色:“明日?那四少爷不回来探望吗?”
“他已经去前线了。”
楚翎一怔。
萧泊槐解释道:“他被临时调去护送粮草,算着日子,后日就该到了。”
后日……
自从上回他们在府前分别后,连萧青樾何时回的军营,都是他从下人口中偶然听来的,更别说调令了。
“他不该走的,若侯爷有什么不测,根本来不及……”
“楚公子。”萧泊槐打断他,表情严肃,“父亲戎马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也定能转危为安。”
楚翎盯着汤上漂浮的几根参须,过了许久才道:“是,我说错话了。”
外面传来打更声,萧泊槐仍没有要走的意思:“说起来,近来倒不见圣上召你入宫了。”
楚翎将空碗搁在案上:“许是上次弹琴时错了个音,惹他不快了吧。”
萧泊槐来了兴趣:“你弹的什么曲子?”
楚翎随口说了个生僻的曲名。
“原来是这首。”萧泊槐了然,“这曲子确实难,你刚练没多久,弹错也正常。不过陛下向来大度,应该不会为此等小事计较。”
楚翎淡淡道:“谁知道呢,帝心难测。”
“这话没错。”萧泊槐表示赞同,随即又道,“前些日子我收了本古谱,明日我让人送你那儿去。”
“不必了。”
“你跟我客气?”
楚翎给萧翦掖好被角:“大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侯爷病重如此,我无心弹琴。”
萧泊槐看到他拿起一只软枕,换掉原先的硬枕,将软的垫在萧翦脑后。楚翎对他爹的用心,比他们这些亲儿子更甚。
·
萧宗檀来过几次,每次都像尊石像般杵在床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从不与楚翎搭话,甚至有次楚翎在为镇南侯擦脸时,萧宗檀突然把他推开。
“滚开,少在这儿假惺惺地作态!”
楚翎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正撞上进门的萧泊槐。
“小心。”他扶住楚翎的肩膀。
楚翎感激道:“多谢。”
萧宗檀阴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剜来剜去:“大哥倒是会怜香惜玉,都关照到父亲屋里人身上去了。”
萧泊槐沉声道:“二弟,慎言。”
“怎么?我还说错了?”
萧宗檀讥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往凤梧苑送了多少回茶叶,如今父亲还健在,你们就迫不及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