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翎一清早就被叫去主院,陪镇南侯用早膳。
萧翦问他昨日的去向,楚翎把去了酒楼、罗裳坊那些地方都说了,萧翦边听边点头,直到他提起花船,放下了筷子。
“那种地方,以后少去。”
楚翎低着头,勺子在粥碗里画圈,把上面刚结的一层米油都搅散了。
“嗯。”他淡淡应道。
不一会儿,泓久过来添茶,楚翎伺候萧翦漱口,再用湿帕子替他擦嘴。
“你还在学琴?”萧翦突然问。
“是,怎么了?”他感觉萧翦话里有话。
萧翦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随意地丢在桌上:“圣上要听你弹曲,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宫里来人接你。”
腰牌上铸着“太常寺”三个字,昨日下午黄公公亲自送来时,还捎带了一套宫里乐师的衣裳。
“我不去。”楚翎说。
“为何?”
“没原因,就是不想去。”
萧翦轻笑:“宫里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比侯府强?万一你被圣上看中了,封你个贵君当当也不是没可能。”
他的目光阴森森的,仿佛能剜进人心里去。
楚翎扑通一声跪下来:“侯爷明鉴,我从不未想过这些!我这条命是您救下的,就算再没良心,也懂得报恩的道理。”
“圣上召见,按理说我该去,可我实在害怕……怕这一去,就再不能回来伺候您了。”
他仰起脸,眸中噙着泪光:“求侯爷说我得了恶疾,卧床难动,实在无法进宫。”
萧翦盯着他,圣寿那晚,皇帝特意召楚翎去御帐弹曲,安的什么心,他活了半辈子能看不透?
若是寻常的玩物,送也就送了,可楚翎……
萧翦端起茶杯,茶已微凉。
这两个多月来,楚翎伺候笔墨奉茶更衣,处处妥帖,从不逾矩,既不谄媚讨好,也不故作清高,这样的可心人儿放在身边既体面又舒坦。
“本侯知你不愿,但圣上都开口了,你难道要让本侯抗旨?”
楚翎哽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这一副我见犹了的模样,让萧翦心里更来气,一方面气皇帝明目张胆地惦记他的人,一方面又气楚翎生得这般招人,净惹麻烦。
这样招蜂引蝶的小东西,就该在那截纤细柔软的腰上打上他萧翦的烙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的人,看谁还敢乱打主意。
“……好了。”
萧翦压下心头燥意,将他扶起来:“你安心进宫,圣上不会强人所难的,本侯……信你。”
·
马车停在皇城前。
楚翎掀开车帘,从窗子递出腰牌给侍卫,对方接过去,检查很仔细,连腰牌边缘凸起的花纹都要用手指头仔仔细细摸一遍,然后,对着一个等候多时的太监点点头。
“楚公子,请随奴才来。”太监说。
皇城庄肃,连风都被规训得沿着墙根走,飞檐上的脊兽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能扑下来将人撕碎。
黄公公远远的瞧见他来,赶快迎上去:“哎哟,楚公子,您可算到了!圣上还在御书房议事呢,特意吩咐老奴,先请您进去候着。”
他推开殿门,楚翎脚步一顿,只见里头明黄色的帷帐低垂,香炉里青烟袅袅,漫开一股私密的幽香。
这分明是皇帝的寝殿。
“我还是在外面等他吧。”楚翎说着掉头就要走。
黄公公立刻拦住他:“公子,您别为难老奴了,这是圣上的旨意,您要是不进去,咱家和这一溜儿侍卫,脑袋都得搬家啊!”
楚翎皱眉,有些厌恶地回头看了一眼,四周陈设无不彰显着天家威严,明黄色尤为刺眼。
他重新迈过高高的门槛,黄公公关上门,偌大的寝殿顿时只剩楚翎一人。
楚翎的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桌上几本摊开的奏折上,最上面那份写着“南境军情急报”几个大字。
是萧翦的字迹。
他没任何犹豫,直接拿起来翻。
里面记录了南境各部的动乱情况、兵力部署,还有粮草调度的细节……萧翦直言不讳,对皇帝既定的用兵策略提出了质疑,写道“若按此策,必致无数将士枉死”。
奏折末尾是空白,没有朱批。
楚翎又翻了下面的几本,内容大同小异,看完后,他依原样一一放回。
楚翎在寝殿里等了许久,浓郁的香熏得他头昏脑涨,他实在耐不住,推门想出去透口气。
门一开,外头的侍卫唰地一下全转过头,无一例外地都盯在他身上,黄公公不在,只有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问他何事?
“有吃的吗?”他问。
一刻钟后,几碟点心并一盏清茶送了进来,小太监放下东西,低声提醒:“公子慢用,圣上快回来了。”
楚翎只喝了茶,其他点心都吃了两口,只有桔红糕放在一边动都没动,他从书架上取了本书,看得入神,连门开的声音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