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挨着我坐下,为我理了理外套:“你觉得我会介意这个?”
我低头没吭声。
他笑着把我的长发择去耳后,靠近我,使我能够听得更清楚些:“不要胡思乱想,不要把话憋在心里,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我不知怎么突然就很想哭,泪腺似乎在生病之后变得更发达了,刚做完手术,情绪尤其不受控制,常常被丈夫三言两语弄得涕泗横流。
说出来矫情,不说又觉得委屈。
我深吸口气,刚要转过头,门“哐哐”响了两声。
丈夫推门出去,领着管家进来,后面跟了八名送餐员,把饭菜依次摆放在客厅的餐桌上。
脆皮鸭、海鲜粉丝煲、虾仁豆腐蒸蛋、金汤巴沙鱼、鲜炒时蔬、羊肚菌龙骨汤。
一日三餐,下午茶、夜宵和甜点,流水一样塞进肚子里,连吃了快一个月,就算山珍海味,也有些腻了。
我想念妈妈做的家常菜,想念爸爸亲手熬制的排骨汤,想到嘴里泛起淡淡的苦涩,捧着瓷碗迟迟没有动筷。
丈夫耐心劝说:“吃点吧,吃了才能把身体养好。”
道理是没错,食物端上来也不应该被随意浪费。
我小口吃着,吃完又看了会儿电影,没过多久困意袭来,我跟丈夫说了声我想睡觉,他为我掖好被子,带上门出去了。
窗外下起小雨,溅起惊雷阵阵,我在一片落花声中闭上了眼。
耳边有风声传来,我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
刚决定和宗文交往的时候,某日,他突然提出要带我回家正式面见父母。
这是一个完全临时的计划,事前都没有跟我商量。
天晓得,我有多紧张。
我的恋爱经历本来就少,又没有见家长的经验,和男友的关系刚刚确定,属于彼此还在了解的阶段,连热恋都算不上,他却突然要我往前大跨一步,实实在在把我整糊涂了。
我联系朋友取经,上网找攻略,把网友的建议念给宗文听,被他一一否决:“你肯来我们家,我爸妈已经很高兴了。你放心,她们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
我有一瞬间讶异,觉得他是有心安抚我,故意说的这些漂亮话,根本就没在意。
反而去专柜买了条新裙子,顺手提了个新包,抓起熟悉的柜姐给我撸了套新妆。
去见宗文的途中,还在纠结要带什么礼物,他却早已准备妥当,笑着牵过我的手,把我摁上副驾驶坐好。
“还是那句话,你只要露个面就行,剩下的完全不用操心。”
我提着宗文准备的礼物,走进别墅的那一刻,是阿姨亲自开的门,她好温柔,温柔得如同拂面而来的春风,连空气都浸润着青草被洗涤后的清新气息。
“坐车辛苦了,家里有点远,早知道就在你单位附近订个饭店了,免得你特地跑一趟,上班本来就累。”
我把礼物腾在桌上,微笑着说没有关系,第一次见面,我又是晚辈,理应上门拜访。
阿姨笑问,语气十足得自来熟:“好久不见你了,出国这么多年,还好吗?”
出国的事我没有告诉过宗文,他是如何得知的我并不知道,我惊奇的是,这件事连他的父母都听说了,看来我在他家,真的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叔叔解释:“宗文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把什么事都告诉我们了,家里一直都盼着你能过来,跟他提过好多次,总算没有白费力气。”
是吗?我扭头去寻宗文,捏了把他的后腰,暗暗吐槽“你这点事都不告诉我”,被他羞怯的笑容掩饰过去。
保姆过来添菜,我挨着宗文坐下,有话题我就接,没话题我就耐心听着。
好在阿姨和叔叔都不是聒噪的人,我也不必费心讨好。
一顿饭吃完,我准备起身告辞。
阿姨留住我,说:“喝杯茶,醒醒脑,现在天还早,待会儿回去也不迟啊。”
我不好意思拒绝,求助于宗文,他点点头,示意我遵循内心的想法,如果不愿意,现在就送我离开。
我想着平时能见阿姨一面也不容易,点头应下了:“好。”
阿姨领我去花园,给我煮了她最爱的茶,说了好多话,听得我昏昏欲睡之时,她突然猛拍了下大腿。
“我这里还有宗文小时候的照片呢,上小学之前的,你肯定没见过,我这就拿给你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添了一杯新茶,她又风风火火地回来。
果然是好厚一本相册,据阿姨说,叔叔极其疼爱孩子,每年生日都会邀请摄影师上门来给宗文拍摄写真,从周岁起直至成年,几乎已经成为宗家的传统。
我打开相册一一翻过,听阿姨讲解“这是两岁,在香港。”“这是三岁,给他办的生日派对。”“已经五岁了,看起来跟现在很像,对不对?”
每张照片,以及照片背后的故事,阿姨皆如数家珍,我不仅能够想象得到,宗文幼时承欢父母膝下的模样,还能推断得出这是怎样一个温暖治愈的家庭。
我想,宗文真的很幸福。
事实上,我也的确这么说了。
“不只是他很幸福,我和他爸爸也同样感到幸福。”阿姨眼底是一片抹不开的温柔,随着话题的逐渐深入,唇角的弧度变换得愈加突出,“做父母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健康,我不一样,我还要他能够过得幸福。”
我似乎理解到了,却没完全听懂她内心的声音,直到她最后一句话重重落了下来。
“因为你,他有了新的幸福。”
我听得呆愕,一时手足无措,不太理解长辈话里的深意,是接受我的意思吗?是同意我与宗文继续交往,且赞成我们结婚吗?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这么重的担子挂在我身上,实在令我难以承受。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给宗文带来幸福,我连婚姻大事都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解释能让阿姨满意呢。
我只能抿着唇,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我明白的,阿姨。我会好好爱他,像叔叔阿姨那样对他好,这个你不用担心。”
“你能这样想,就真的太好了。”她拢过我的手叠在自己的掌心,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息,“看来他这么多年的等待也都值得了。”
我不解:“什么?”
“你恐怕不知道。”
她目光炯炯直视我的眼睛,好半晌才吐露出一句话。
“他啊……喜欢了你好多年。”
心脏一瞬间骤缩,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着,等到情绪平复,扯下被子独坐起来。
天已接近黄昏,太阳欲坠不坠,大片澄澈的光柱透过白色纱帘折射洒入卧室,我眺望远处城楼上的雪山,看凌乱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
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梦到和丈夫回家见父母的场景,我,婆婆最后的话反复在我脑中浮现。
我想找个机会问问丈夫。
他回来了,怀里却抱着一个婴孩,不由分说,非要给我亲近亲近。
我木讷接过,却没一丝没有带孩子的经验,身体是僵的,手脚邦邦硬,既胆战又害怕,心跳得仿佛雷鸣,丈夫教我楼抱,教我怎么哄睡。
我趁他不备,偷偷掀开襁褓看过一眼。
真好,是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