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习惯性地选择不去深想那些让自己不安的事,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拉回到手边具体的事情上——拍戏、照顾安安、维持生活运转。这种习惯让她这些年走过了不少暗流涌动的时刻,但她也知道,这种选择性忽视并不能真正让那些东西消失。
那些被她压下去的不安不会凭空蒸发,它们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生长,等到某一天忽然冒出来时,往往已经是她无法忽视的规模了。她心里隐约知道这一点,但日子还是要过,戏还是要拍,安安还是要照顾,她没有余力去提前处理那些还没有爆发的事。
她没有多想,牵着安安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打开后门把安安抱进安全座椅,帮她系好安全带。安安晃着小腿,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在片场看到的东西:"王阿姨说那面墙上的画是以前的人画的,好旧好旧了,安安摸了一下,手上全是灰……"
凌惜月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白色面包车,它依旧安静地停在原地。她收回视线,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城市车流。
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点了。凌惜月帮安安洗漱完换上睡衣,小姑娘今天确实玩累了,还没等故事讲完就靠着枕头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凌惜月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套间的外间,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看。
手机上没有任何工作消息,朋友圈里几个同行在发杀青合影和新剧定妆照,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凌惜月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靠垫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虽然累,但拍戏的节奏一旦建立起来,她就能把自己完全沉浸在角色里,反倒比闲着的时候更轻松——至少拍戏的时候她不需要去想别的事。
陈默然导演给的剧本很扎实,人物关系复杂,台词密度大,每一场戏都需要她用全部注意力去应对,这种高强度的专注反而成了一种庇护,让那些盘踞在脑子里的杂念没有缝隙可钻。她想,如果人能一直活在戏里就好了,可每次导演喊"卡",她还是要回到现实里来。
那些角色的痛苦是虚构的,演完了就可以放下,但自己的痛苦是真实的,关掉摄像机之后它还等在原地。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眼皮底下那片黑暗里有隐隐的压力在堆积,像是雨天的云,积得厚了总会落下来。
她正打算去洗澡,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经纪人。这个时间打来,不像寻常的工作安排。凌惜月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按下接听键,刚说了一句"喂,姐?。
"惜月!"周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和怒气,一下撞了出来,"出事了!你现在能不能上网?"
凌惜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事?你慢慢说。"
"你弟弟——凌耀祖——他在微博上注册了一个新号,今天下午发了篇长文。"周姐语速飞快,"声泪俱下地控诉你这个当姐姐的多狠心,说自己和你妈在老家病得不行了,说你爸也病了,弟弟年纪小没出路,全都是你这个姐姐的错。现在那篇长文被好几个营销号转发了,词条都上了热搜!你赶紧看看,他还晒了照片——老太太穿着病号服躺在医院里,但是那是两年前的老照片!你爸也在照片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看起来像是快死了一样!"
凌惜月握着手机,听着周姐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她的手指蜷曲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原来那天在花坛边看到他们蹲在那里,不是为了当面求她,而是在酝酿下一步。
她想起林桂芳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想起凌建国捏着烟头的、空洞的眼神,想起凌耀祖压低的帽檐——她以为那是愧疚,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在计算下一步棋怎么落。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攥住她胳膊时冰凉的触感还留在她皮肤上,那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用力方式,确实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挣扎——只不过稻草的另一端,绑着的是她的名字。
她在心里把那天花坛前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被放大,林桂芳说话时嘴唇的颤抖、凌耀祖始终没有抬起的头、凌建国手指间那根被搓烂了的烟。那些细节当时被她略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全都是提前设计好的痕迹。他们大概早就商量好了,那天来花坛边蹲着,不是为了求她心软,而是为了让她在镜头前露出某种可以被剪辑利用的表情。
"还有呢?"她的声音很平,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水,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周姐沉默了半秒,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还发了些更恶心的东西……说你早年在女团时期就跟好几个制片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说你现在的资源也是靠见不得光的手段换来的。那些营销号已经截图配文了,全都发出来了。惜月,你知道这些东西对女演员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旦沾上,就算洗清了,也有人永远会记得。"
凌惜月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酒店房间的落地窗映着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河流。她身后安安正安静地睡着,偶尔翻个身,发出细小的、满足的鼾声。她在想,如果安安长大以后看到这些,会不会问"妈妈,网上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