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然导演的《双面》剧组，驻扎在城郊一座废弃的老工业园里。锈蚀的铁架、斑驳的墙面、杂乱生长的野草，被摄影师的手变成了一种粗粝而富有张力的美学。凌惜月在这里已经待了五天，每天从早拍到晚，连轴转的节奏反倒让她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

这天的戏拍完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凌惜月从导演监视器后面走出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陈默然坐在那边翻了翻分镜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情绪收得很好，明天那场重头戏保持住。"

"好，谢谢陈导。"凌惜月点头应了，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朝化妆间的方向走去。她今天的戏份全是在雨里拍的，剧组用消防水车造了一场人工雨，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雨里淋了大半天，收工时头发和裤腿都还是湿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化妆间的地板上留下一串细小的水痕。她用毛巾擦了擦头发，镜子里的人眼圈有些发青，脸颊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

凌惜月换掉湿衣服，把外套叠好放进包里，又在化妆镜前坐了一会儿。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几秒——那副疲惫的、被雨水冲掉了所有伪装的面孔，既陌生又熟悉。这种疲惫对她来说并不新鲜，以前练习生时期也有过连续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日子，那时候也是靠着对自己说"再撑一下"熬过来的。只是那时候熬过去是为了梦想，现在熬过去是为了生活，为了安安。她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微微下垂的嘴角上，伸手轻轻按了按脸颊，像是要把那种倦意按回去。雨水的凉意还残留在皮肤上，让她整个人都有一种泡过水的滞重感，她很想就这么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睛，但还有安安在等她。

她正出神的时候，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妈妈？"

安安今天也跟着来了片场。她穿着鹅黄色的小外套，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手里攥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松果，正歪着头看凌惜月。小姑娘跟着妈妈在剧组待了好几天了，一开始对这堆满是铁锈和荒草的大厂房充满好奇，东跑西看，后来新鲜劲儿过了，就安静了很多，现在能自己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看绘本、玩捡来的松果，偶尔跑出来看一眼妈妈还在不在。她手里的松果已经被她把玩了一整天，表面的鳞片都被她抠掉了几片，露出底下浅褐色的芯，但她还是舍不得放下，像是把它当成了某种珍贵的收藏品。

"收工啦，安安。"凌惜月转过头，脸上浮起一个笑，"饿不饿？妈妈带你去吃点东西。"

安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把那个松果举起来给妈妈看："安安今天找到的！王阿姨说这是松果，松鼠最喜欢吃里面的籽了。"

"那安安要不要带回去，摆在窗台上？"

安安认真想了想，点头："嗯！摆在窗台上，松鼠会不会来找安安？"

"可能会吧。"凌惜月站起身，走过去牵起她的小手，"不过现在太晚了，松鼠大概已经睡觉了，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

安安乖乖地被她牵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仰头说："妈妈，你今天晚上演的戏，安安隔着窗户看到了——你在雨里站了好久，好冷的样子。安安想给妈妈送伞，但是王阿姨说不能打扰妈妈工作。"

凌惜月低头看着她，安安的小脸上映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她蹲下身，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妈妈不冷，拍戏的时候妈妈会忘了冷。"

"那妈妈回家要喝姜汤！"安安用稚嫩的声音安排着，"太奶奶说过，淋了雨要喝姜汤，不然会生病的。"

凌惜月听着"太奶奶"三个字从安安嘴里说出来，怔了一瞬，随即低头在她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好，妈妈回去喝姜汤。"

母女俩走出片场大门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工业园区特有的那种混合着铁锈和野草的气息。安安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凌惜月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把她裹紧了些。停车场里稀稀落落停着几辆车，剧组的人大多已经走了，只有一辆白色面包车还停在角落里，车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凌惜月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瞬。那辆车从她进组第一天就停在那里，每天的位置都会稍微变动一点点，有时候靠近出口，有时候挪到更隐蔽的角落，但始终没有离开过这片区域。

她记得第一天看到的时候以为是剧组工作人员的车，第二天发现车牌号不同，到第三天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确认了那辆车来得很早、走得很晚，车窗永远贴着深色的膜，像一只趴伏在暗处的眼睛。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当时她选择了不去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