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恪整个人都僵了。
即使阔别多日,他也分得清那声音是谁的,可父皇不是还卧床吗,几时能起来了?
忽然后悔自己没当个孝子,倘他日日夜夜守着病榻,或者至少每天去上一回,也不至于被蒙在鼓里,耳朵眼跟被堵上似的。
景朔帝大马金刀过来,除了一张脸仍是苍白的,精神抖擞,不见半点病态。
他冷冷道:“商量什么,这般热闹?”
朝臣们都不敢作声,倒是崔相含笑上前施了一礼,“圣上龙体安泰,臣等也就放心了。”
好似方才没在这里商量继承人的事。
景朔帝凌厉地剜他一眼,崔相泰然自若,说到底,他也没干什么出格的,结党营私那是三皇子自己的主意,他一肱骨老臣能当什么家?皇上在时听皇上的,皇上不在自是听未来储君的,至于掺和伪造圣旨……圣旨不还没搬出来么!
只可惜,国丈看来当不成了,只好安安生生等着颐养天年罢。
赵恪暗骂这头老狐狸,当时将他捧得天花乱坠,一有事便忙不迭撇清,果然崔家人信不过!
背上汗如雨下,黏着衣裳又湿又冷,他艰难启齿,“父皇,儿臣……”
想说自己一时糊涂?不,父皇怎可能信?他那样多疑的人,岂能由得染指君权。
若是全推到母妃身上,这不但有悖孝道,也显得他无能——又不是七八岁的稚子,能由着人戳弄摆布?
景朔帝不让他分辩,只道:“你去太庙静静心罢。”
这是让他对着列祖列宗思过的意思。
紧接着呢,等待他的是什么?皇上重视仁德,约略不会将他赐死,可废为庶人是免不了的吧,他堂堂凤子龙孙,落得如斯地步。
天不佑我。
赵恪轻轻阖目,脚步跟灌了铅似的,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唯有接受。
在经过陆品时,他狠狠瞪了这位一眼,以为借着姻亲关系能将探花郎牢牢攥住,殊不知人家反其道而行,反而将了他一军。
现在想想,说不定他对三妹的感情都是假的,怎忍心置妻子父母兄长于死地?
陆品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恭恭敬敬目送这位旧主子远去,“三殿下好走。”
景朔帝脸上颇有倦容,显然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但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是他的原则,陆品辛辛苦苦为内应,他自也不会亏待他。
“以后你不必回翰林院了,就留在朕身边行走。”
寻常人这种时候就该诚惶诚恐谢恩了,陆品却笑道:“自当为圣上尽力,还请陛下念及三公主,保住微臣脐下三寸。”
打趣皇帝想让他当太监。
景朔帝阴霾驱散了不少,指着他乐道:“轻嘴薄舌,朕可真后悔将公主嫁你!”
崔相心中微凛,这位倒是不好相与的,能屈能伸。
本来还想帮惠妃母子求求情,这下反倒不好张口了,且陆品言下之意,他会照顾三公主,也让皇帝免去了后顾之忧。
大势已去。
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厢三皇子被关进太庙,那头丽妃便被放出来,她更是记仇的,谁害得她这样惨,她誓要报复。
只是伪造圣旨,似乎还情有可原,但若加上谋害龙体呢?很快,长乐宫便遭到了大清洗,惠妃身边心腹一律被抓,十八般刑法用遍,务必要问出真话来。
惠妃很痛快地承认了,都到这地步了,承不承认有什么不一样?干脆把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如此还能保住她的恪儿。
为求速死,她连昔日陷害李贵妃一事也吐了出来,横竖大皇子当不成太子了,就算洗刷了血统上的污点又有何用?这么多年都跟放养似的,早已成了纨绔子弟。
惠妃近乎癫狂地看着龙座上那人,她倒要瞧瞧,这位到底能选出个什么样的储君!一个血统驳杂,一个被他自己废了,唯独她的恪儿,出身高贵,聪明伶俐,凭何不能当太子?凭何这么多年都不肯立他做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