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祁元辰说要刨出真心给他看,林兆之不敢信。如今,林兆之终于敢显露出皮囊下那颗心。他爱祁元辰,情比祁元辰以为的还要早。
太阳出来了,屋顶的雪融了下来。
红梅的坟在郊外,规规矩矩的小土包前立着碑文。林兆之到时,易宫正守在跟前烧纸。
祁元辰更在林兆之身后,看见了墓碑上刻着的身份
——孙氏之女菁盈。
这是她曾经随口同易宫说的名字,那时她才识了些字,很是认真地给自己起了个不是奴仆的本名。
或许她早忘了这个名字,易宫记在了心里,在她死后从了她心愿不再做奴仆。
“主子现在很好,身边也有了知心人。你那般灵巧的一个人,想来是比我早知道他们的关系。我可真傻,要是你还在,定会笑我。”
黄纸烧得灰烬成堆,火是暖的,易宫蹲在雪里,傻笑一声:“也好,也好。你走了,便不必心惊胆战的活。”他说着,又流下泪,“你怎么走了呢?”
林兆之就站在易宫身后,他没出声,易宫也不知道在。
过了好久,黄纸燃尽了,易宫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座碑,就像从前在府里看了无数次红梅那样。
“你放心,喜儿被主子养得很好,他如今是太子伴读,谁见了不对他放三分尊重。”易宫又抬手擦了擦碑上的字,吸口鼻涕,准备起身。
“贤王旧时喜乐,总寻些让人为难的事情来叫人做。他偏爱看着下头人做不到那惶恐的事情,享受他们的恐惧,以此来收获那点微不足道的欢喜。”林兆之的声音轻飘飘的,“红梅的性子软,总能叫贤王看到想看的反应。”
易宫一惊,忙行礼:“陛下。”
林兆之摆了摆手:“虚礼不提,我今日是来祭拜故人。”
他与祁元辰拿了酒,林兆之亲自斟酒,也蹲在坟前:“从前她为了活命,成了贤王的眼。”
酒洒在坟前,林兆之又说:“后又为我挡刀,丧了性命。”
易宫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说什么,到底什么都没说。
他以为主子已经…已经忘了红梅。
烈酒还在杯里,林兆之抬眼,望进了这满地残雪:“她一生为了活命左右逢源,最后却为了救我而死。她会后悔吗?”
他这话问谁?在场之人皆不能作答。
棺椁中的红梅也无法回答。
她死了。
死得隆重盛大。
或许有悔,或许再来一次她还是会为林兆之而死。
冷冽的空气将三人都冻得指尖通红,林兆之看着这座坟包,却想起在贤王府邸时,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仇人是贤王的可能。
年少的林兆之埋在桌前,心中被巨大的恨搅得天翻地覆。贤王手中收集的书画,有一幅便是出自他老师。
林兆之只知道那时的老师在逃亡时所说:“那幅画暴露了我们行踪,下次不能拿书画换钱了。”
而那几幅画出现在了林兆之眼前。
林兆之想着贤王的脸是那样…温善,虽偶会令他感到不适,可他救了他,还教他习武学文。
救命恩人怎么会是追杀他老师的人呢?
林兆之痛苦地呜咽,他接受不了。
“公子可是不适?奴婢去请大夫来。”春分在一旁忧道。
听到这话,林兆之压下了巨大的恐惧,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只是出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常:“无碍,是功课做的不好,怕王爷失望而已。”
春分点点头,没再多说。
林兆之在心底劝慰自己只是巧合,却在某天又看到了老师死的那天雪里看到过的鞋袜。
那双鞋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死死掐住自己,又在不远处看见了那日那位贵人穿的披风。
“兆之在那儿做什么?来这儿本王给你看样好东西。”不远处有贤王在喊他,林兆之看过去,只看到那种带着笑意的脸。
是恩人还是恶鬼?
林兆之走了过去,而后看见了倒在地上匍匐的下人。
“快叫两声给公子也听听。”诸葛筠对着那下人道。
下人转了方向,对着林兆之“汪汪”两声。一边叫,一边摇晃着屁股。
诸葛筠笑得开怀:“你这好狗,不错不错。”
林兆之看向诸葛筠,只觉他是那样的陌生。
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藏过证据。也是那一刻,林兆之彻底明白了。
什么恩人,他也不过是贤王豢养的一条漂亮的犬。
恨在那一刻找到了目的。
林兆之收回眼,笑了声:“罢了罢了。”他仰头喝下另一杯酒,酒是冷的,喝到胃里烧得慌。
“你且放心,喜儿我会好好看顾。”林兆之站起身来,情绪藏在皮囊之下,他看着墓碑:“菁盈,安息吧。”
易宫看他喝了冷酒,担心一下子上来了。可他又看看红梅的墓,涌到喉间的劝告一下子止住。
“今日风大。”易宫到底开口了。
林兆之回头看到易宫,只听易宫说:“陛下该保重龙体。”
“嗯,这就回去了。”林兆之将杯子递给祁元辰,往回转身。
易宫看着那两个相依偎的背影,从前对祁元辰的那点偏见在此刻顿时瓦解。他陪不了主子,可有人能陪着。
祁元辰问:“不是说你今日不饮酒吗?”
林兆之说:“喝一杯不碍事吧。”
祁元辰道:“太医都叮嘱了近几日不该沾酒的。”
风吹散了残雪,那两人相伴着已经走出去很远。
易宫轻声道:“新年快乐。”
回应他的是吹向那两人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