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却道:“说起来,毅儿小时候还逗过你呢。”
周景延是老来子,出生时整夜的哭嚎,也就隔壁孩子不嫌弃,还总来找他玩。
“...”周景延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有些凌乱了,他问:“毅儿?不会是...”他的眼珠转向林兆之,实在不敢相信。
林兆之点点头,将礼篮递给老妇:“幼时流落民间,我名张毅。”
“可我不记得你啊。”周景延觉得他们在耍自己。
老妇又说:“你三岁就被送到你舅舅家了,你能记得什么。”
周景延还是觉得割裂,他前几日还带头骂面前的人,现在你说他小时候还逗过自己。
这才是真的在逗他吧。
他又看向林兆之,勉强笑笑:“如此看来,臣与殿下当真是有缘。”
老妇扯了下周景延的衣袖,眼神询问。周景延挤了挤眼睛,苟混过去。
“既然回礼送完了,那我就先不叨扰了。”林兆之看这两人欲言又止的样子,想来是有话想说。
周景延挠了挠头:“那个...多谢殿下。”
“不谢,新科状元少骂我几句便好了。”林兆之说这话时带着玩笑的心思,可周景延却被吓出一身冷汗。
他确实写过不少文章骂过昭王,想来那些文章全被他看去了。
可他转念又想,既然全看过,可今日见他时仍是这般客气模样,瞧着也不像朝臣口中所说的好大喜功之辈。
周景延还没正式任职,平日里根本见不到林兆之。今日有此机缘,他心里飘过万千念头,最终开口:“殿下,臣有一事想说。”
林兆之看着他,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下了。
老妇看这两人一下子正经起来,满脸堆笑:“屋里说屋里说。”
随着院门的合上,不远处偷藏起来听墙角的几位面面相觑。
“就这?”苏木略觉无聊。
林见微却道:“你不要小瞧这种消息,这种无聊消息也很重要的。”
还说着呢,张重涛的一个脑瓜崩就来了。林见微吃痛,摸着被打的地方委屈问:“三姐你打我干啥。”
张重涛看着她,满眼不赞成:“你不是说你要读书吗?做暗探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林见微揉着脑袋,撇嘴:“学了又能怎么样,又不能科举。”
她嘟嘟囔囔的,张重涛没听清:“啊?”
“没事。”林见微堵着口气,又去听院里的声音。
他们已经进了屋子,她这地方听不见什么。
“你们几个当贼啊?”祁元辰从几人身后出来,看着这几个鬼鬼祟祟的样子,一时无奈,“行了,这有什么好听的。”
院内。
林兆之坐在桌前,一旁已经烧沸水准备冲泡茶叶。
“寒舍简陋,都是糙茶。殿下见谅。”周景延对着林兆之搓了搓指尖,他盯着那壶热水,准备起身去提。
才要起身,林兆之便说:“不急,景延本想与我说什么?”
闻言,周景延又坐稳椅子,沉默片刻:“殿下推举新政,是当真认为新政利民吗?”
沸水还在不断滚泡,升起的水气模糊着两人之间的空气。
林兆之笑得很轻,他问:“你觉得什么政策是真的利民?”
“殿下回避问题想来是真存着私心。”周景延的眉毛压下来了,他看着林兆之,“您可曾想过,新政看着不错,可实行之时对百姓民生又带来多大动荡?边疆战事才歇,国事当求稳才是。”
他说这话时坦荡,林兆之也同样坦荡:“不革其弊,则民不得安。你敢在我面前这样说,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周景延道:“不怕。德惟善政,政在养民〔1〕。为臣者,本该裨补圣听之阙漏〔2〕,若因此获罪,臣无话可说。”
“好,今日的话你自己记住。”林兆之抬眼,“世人都想我是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可若不如此,世家何以妥协?虽看世家比曾经落寞,可底蕴仍在,况世家不止其六,一时挫其气焰罢了。”
水汽氤氲,搁在二人之间。周景延听林兆之所说,一时怔愣。
他从未想过世家。
“可纵使想制衡世家,亦不该以万民为代价。”
林兆之看着他这张坚定的脸,又笑了:“说的不错,所以只是瞧着唬人而已,实际不过推举一月,拿掉些毒瘤。状元没瞧见我前些日子下发的改策文书吗?”
“殿下所想深远。”周景延心下松动,看着林兆之像是第一天认识他:“臣不及半分。”
林兆之站起身,给自己冲了壶热茶。他站在桌前,目光落在水流之上:“怎能怪你?学子一心圣贤,不入朝堂不知党纷。可有你这颗心就够了。”
周景延愣愣的看着他:“您不怪我一叶障目、出言不逊吗?”
林兆之放下水壶,为他沏杯茶:“怪你?我该赏你。”
茶被林兆之亲自递到周景延面前,昭王的声音不轻不重,砸在周景延心上时却如千斤。
林兆之说:“我不是神仙,总会有错处。大晋需要你们裨补圣听,下情必得上通〔3〕。若人人如你般不畏强权,坚守本心,那我朝必定政清民和。”
周景延接过还发烫的茶杯,心中颤动:“如此,方是社稷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