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你是我所选、我所效忠的君主。我心甘情愿被你所用。”

嘉禾向前微倾，眼眸清澈而灼亮，清晰地映出紫薇的轮廓。

“所以，你可以答应有琴氏的求娶。”

紫薇瞳孔轻轻一缩。

“利用我，从他身上榨取最大的价值，尽可能地削弱有琴一族。而我……”嘉禾话音稍顿，“会在最恰当的时机，死在他的身边。为你献上一个完美无瑕的理由——彻底清算整个有琴家族。”

“不行。”紫薇断然拒绝，“嘉禾，我从未想过以你的性命换取什么。这绝对不行。”

紫薇凝视着嘉禾的眼睛，那双眼睛中藏着太多嘉禾读得懂却接不住的情绪。

“嘉禾，我承认，帝位始终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会利用一切——包括你。但在我的规划中，你应当是我的肱骨之臣，站在我身侧，与我共览山河，而不该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皇室重臣，与她并肩——每一个字，都是紫薇能给出的、几乎奢侈的信任。

嘉禾几乎能望见那幅诱人的图景：立于紫薇之侧，名正言顺地执掌风云、共筑帝国明天。

可紫薇拒绝她的提议，当真是因为不愿用她的命去换取铲除有琴氏；还是因为世家稳定才利于统治，紫薇根本不想彻底铲除有琴氏？

嘉禾没有问，只是微微弯起嘴角，声音轻软：“我做不了那些的。”

她侧过身，如同儿时般，将额头轻轻抵在紫薇的肩上，话音里透出浓浓的倦意：“我只是……太明白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了。我想替你分担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

“却又怕做得太多……会让你觉得不安。”

嘉禾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沉沉撞入紫薇心底。

那一瞬，紫薇整颗心软得发涩。

所有关于制衡、权谋与帝王心术的考量，都被这细微的亲昵与坦诚击得微散。

“你不必想这些，嘉禾。”她抬手轻抚嘉禾的背，语声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会尽我所能，在我的能力之内——护你平安，予你喜乐。”

“你只需坦白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你想嫁给他吗？”

嘉禾望着紫薇的眼睛，分辨不出那里面是属于储君的试探，还是属于姐姐的庇护。

“我不想嫁给有琴宫商。我讨厌他。”嘉禾一字一句，“但如果你需要——我万死不辞。”

紫薇轻轻笑了一下，肩颈线条显而易见地松弛下来。

“你既不愿嫁，我亦从未想让你嫁。这桩婚事，成不了。”

“嗯。不过，如果我继续留在帝星，有琴宫商纠缠上来，借题发挥，于你谈判不利。正好……我也有些累了，想出去散心度假，可以吗？”嘉禾缓缓直起身。

“可以。”紫薇毫不犹豫应允。

“苍梧星域如何？”嘉禾唇边浮起倦淡的笑意，“听说那里有全帝国最绚烂的星云。”

紫薇沉默了一瞬，不动声色：“好。我会安排皇家星舰护送，派最得力的近卫随行。也会让闻人氏以最高规格接待，你在苍梧的一切用度，皆按最好来安排。”

“那我的婚事，以及……”嘉禾话音微顿，终是轻声托付，“兰泽，便交给你了。”

“兰泽去平谷星域收税，我很担心他。”

至此，嘉禾此前所有婉转周折的铺垫结束，终于落向真正在意的人。

“我会帮他。一会儿，我就去敲打闻人舅舅，让他弹压平谷星域。”紫薇颔首，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许。

“谢谢。”嘉禾弯着唇，“我只希望兰泽活着回来。”

“嗯。我这就去。”紫薇深深看了嘉禾一眼，转身离去。

嘉禾倚在窗边，目送紫薇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这时，她脸上所有的情绪褪去，只余一片沉静的空白。

紫薇忌惮她身份可能带来的威胁，忧虑她与有琴宫商联姻后产生难以掌控的变数；而她，又何尝不在警惕着紫薇身为储君那份近乎本能的帝王心术？

例如，真正夺去她成为母亲资格的，从来不是轩辕帝，亦非闻人皇后；也不是那场冲突中，她惊险的一扑，贯穿小腹的伤。

而是因为她的母亲——云后兰心瑶。

那个深夜，云后亲手将绝嗣药端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字句却如刀锋凛冽：

“我要我的女儿活！”

“我什么都不求！我不求她光耀门楣，不求她建功立业，更不求她名垂青史！我只要她——活！”

嘉禾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窗玻璃上模糊映出她幽深难辨的眼眸。

如今，她该怎样活下去？

设计有琴宫商是一场政治博弈，是有琴氏与皇室之间的权势较量。

有琴宫商应当清楚，她能在宫中设局，背后定有皇室默许。她只是紫薇手中的一枚棋子。

春风一夜，她还了他□□之欢，他们之间应当尚存转圜余地。

但嘉禾可以断定——有琴宫商执意娶她，无非是看中她比紫薇更易掌控。一个无依无靠的亡国公主，再能诞下兼具“轩辕、云、有琴”三姓血脉的子嗣，他可以借这孩子拥有更大权势。

可若有琴宫商付出巨大代价将她娶回，却发现她根本无法孕育子嗣……

嘉禾眉心微蹙，轻声叹息：“罢了。”

不必将他得罪得太彻底。

为自己留一线余地，总好过多树一个敌人。

嘉禾收拢思绪，转身走向内殿。

她开始认真思忖前往苍梧星域的行装安排，以及……该如何缓和与有琴宫商的关系。

裙摆无声拂过温润的玉石地面，侍女们垂首静随，如影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