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竟靠在床头,眼皮沉得发烫,大脑却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被迫高速运转,反复推演着江夺可能遭遇的一切。
整整一天一夜未曾合眼,身体的疲惫早已越过极限,变得麻木,唯有神经在绝望与希望的钢丝上尖锐地嘶鸣。
只要一闭上眼,黑暗中便会清晰地浮现出江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气音,像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何竟哥……对不起……”
这声道歉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拉锯。
他对不起自己什么?
是又一次不得已的欺骗,还是正独自承受着他无法想象的苦楚?
他究竟隐瞒了多少事?那个曾保证不再对他有任何隐瞒的人,此刻的处境,究竟是源于苦衷,还是另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的开端?
思绪如同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直到敲门声响起,阿原在门外告知军部的参谋到了。何竟猛地睁开眼,将所有翻腾的混乱强行压回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吧。”声音沙哑而平静。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金属的冷硬气味。一名四十多岁、肩章显示大校军衔的魁梧Alpha坐在主位,他眉骨上一道深刻的疤痕为他平添几分肃杀。见到众人,他利落地起身,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精准与力量感,与几人逐一敬礼、握手。
阿原、野少校、宫上尉与何竟一一落座,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所有人都在等待对方的揭秘。
参谋目光沉肃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开门见山:“诸位,此事涉及军方机密。我接下来的话,仅限于这间会议室。”
众人无声点头。
参谋稍作停顿,让凝重的空气几乎凝固,才一字一句道:“DNA比对结果确认,昨天发现的男尸,正是十三年前官方宣布坠机身亡的——能正古少校。”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竟感到自己后颈的腺体猛地一跳。尽管早有猜测,但官方的最终确认,依然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所有侥幸。
野少校身体微微前倾,提出问题关键:“当年的事故报告里,并未提及遗体失踪。”
参谋:“当时确实没有被找到。至于为何没有对外公布完整信息,”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这涉及更高级别的保密条例,我无权透露。”
“当年空难发生在银市,”宫上尉紧接着追问,“他的遗体为何会出现在S市的废弃精神病院?还被以那种方式毁容?”
“这个问题……”参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目光扫过野少校,最终落在何竟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正是我们调查的核心。不过有一点可以明确,能正古少校生前的Omega伴侣,以及他们当时年仅八岁的儿子,在空难发生时,被作为特殊病患,收治于那家精神病院。”
何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夺是能正古的儿子?!
他怀疑过能家,甚至具体到能正观,却从未将线索与那个已葬身于官方档案十三年的名字联系起来!
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波同样席卷了在座每一个人,连野少校的眉峰都几不可察地蹙紧。
何竟缓缓坐了回去,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他需要消化这个信息,更需要重新评估一切。
“传闻中,能正古确实有一子,就是……”参谋的话没有说完,但答案已昭然若揭。
可如果江夺是能家的子孙,能正古为何不承认?甚至任由自己的Omega和年幼的儿子被送进那种地方?这背后透出的反常,令人不寒而栗。
“关于此案的后续调查,”参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军部要求诸位即刻退出。同时,何先生手中所有关于江夺、邹凯的调查资料,必须立即终止并全部移交。”
“可、”何竟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驳,话刚出口,桌下,野少校的军靴已重重踩在他的脚面上。那一下带着警告的力道,瞬间让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参谋的目光在何竟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公式化的安抚:“何竟先生,请放心。何大校已有明确交代,对于江夺,我们会动用一切必要资源,全力搜寻,确保他的安全。一旦有消息,将第一时间通知你。”
话已至此,彻底堵死了他所有当众反驳的余地。
何竟咬紧牙关,垂下视线,掩去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只从喉咙里逼出一个短促而沙哑的音节:
“好。”
会议结束。何竟跟在众人身后离开,他的背影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挺得笔直,却透出一股强行压抑的、僵硬的死寂。
返程依旧乘坐军机。
阿原拧开一瓶水递给何竟,试图宽慰他:“往好处想,军方接手,效率比我们单打独斗高得多。我们原本的计划,也不过是利用黄彪,借公安的力对抗邹凯。现在由军方直接介入,局面比我们预想的更有利。”
何竟沉默着。他揉着酸痛不堪的手臂,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向舷窗外翻滚的云海。
一个名字在心底无声嘶吼:
江夺,你到底在哪?
机舱内陷入沉寂,只有引擎在轰鸣。
阿原看着何竟紧绷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在他心底盘桓已久、却始终不忍说出口的猜测,此刻终于挣脱了束缚。